女主人的沙龍

M家的小休比我家的泰山豬早兩週半出生，我去醫院探訪他跟新生兒那天，恰巧他夫家的親戚也都在場，先生乃是澳大利亞人士，離婚的父母〈註〉不知道怎地那天全部撞在一起，我還是四十八小時前預約妥當才來的，帶著鮮花禮物抵達病房，一看到這種人頭湧湧、每個人臉上都一層黑氣的場面，馬上就想打退堂鼓。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打定主意，寒喧兩句，放下禮物就快走，我覺得裡面一付山雨欲來的低氣壓，還是避之則吉。

M因為乳頭凹陷，餵奶餵得甚不順利，母乳產量亦不豐富，讓小休一吸吮又吸吮再吸吮，也沒有多少母奶出來，苦苦掙扎三天，啥也無，小休哭鬧個沒完，這位新手媽媽犯的錯跟我當年剛生痞子法是一樣的，相信母嬰同室可以增強母親跟新生兒的聯繫與感情，M憔悴不堪的臉色跟黑眼圈很明白的表示，日夜無眠的慘劇也在此處上演。

大家說英文，握手寒暄微笑招呼，我心裡想的是，你們這些死鬼佬，要社交不會去PUB，賴在人家產婦的病房裡雞啄毋斷是要幹啥鳥，吵得人家母嬰都沒得休息，臉上可是只敢微笑，虛偽的半死，小休在嬰兒睡的透明小盒子床裡哀哀叫起來，M的婆婆馬上把小休抱起來，搖啊搖，搖到外婆橋那樣的晃將起來。

有些人真是奇怪，只要一看到嬰兒，不管寶寶是睡是醒，是哭是笑，總是一把就把寶寶抱起來，然後就開始搖搖搖搖搖，輕微的走動式的搖晃也就罷了，可是搞出個人體海盜船，弄到小孩把剛吃下去的奶全變成瑞柯達起司吐出來，有時候看到會很冒火，想把該人綁在搖泡沫紅茶的機器上狠狠的搖他一小時，以彼之道，還治彼身，看他吐不吐。我應徵保母有個絶招，把泰山豬放在現場，來應徵的保母只要一看到泰山豬就去搖他的小椅子，還是抱起來外婆橋，絕對是個整天抱在手裡不放下來的腳色，就不必談下去了，草草結束該次會談可也。

這樣搖來搖去，把本來心情不錯的小孩終於搖到不耐煩哭鬧起來，就趕快還給那個倒楣的老母：「他餓了？你快餵奶給他吃罷。」

首先，嬰兒哭泣不等於肚子餓，他可能只是不舒服〈被搖得暈車想吐也許〉或是脹氣，愛睏了所以鬧覺，冷或者熱，太吵，太亮，或是純粹不喜歡有些人抱他的方式，原因很多。其次，母親的乳頭不是奶嘴，是肉作的不是塑膠，被小孩一直吸吮著也是會痛的，把小孩搞到哭再教媽媽把奶頭塞給他止哭，真是搬磚頭來砸人家的腳。

更奇怪的是，這些婆婆大人也是生養過的，算前輩，怎麼還做這種外行事，我就怎麼也想不通。

M的公公已經再婚，新妻子年紀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一個相當艷麗的泰國女郎，他們有自己的遊艇，從澳洲航過來，兩個人都曬得一身金棕色，身上帶著不少黃金首飾，項鍊手鍊戒指耳環的，通通黃澄澄重甸甸閃亮亮，好一個黃金女郎。

她笑吟吟的問：「不會又餓了吧？不是才餵過沒多久而已？」

第一任太太馬上面露不豫之色，雖然嘴巴上很客氣：「您還沒生養過不懂得，我當初養這幾個孩子如何如何……」

夭壽，眼看著澳洲版霹靂火即將上演，M的先生跟公公還在那裡討論足球賽，我猶豫了一下，馬上告辭會不會太過明顯？不然難道要留下來看好戲開鑼嗎？

M疲乏的把小休接過來，為難的看一下病榻周圍的眾人，我了解，我初次當上母親，也很有障礙在別人面前把奶子掏出來，我清清嗓子：「要不我改天來看你，給你一點時間休息，你餵母奶也需要一點隱私嘛，」

明著說是告辭，暗著是希望別人有領悟，好滾了，舊愛新歡要撕打也請到別處，不要在此騷擾母嬰兩人。

M拉住我：「STAY, PLEASE。」

我只得一屁股又坐下來。

我看她努力的試圖餵母乳，強忍著痛楚的表情，覺得很同情，小休不大合作，吸兩口又呸出來，搖頭晃腦的掙扎，又哭泣起來。

M試了一會兒，沒輒，我伸手把小休接過來，讓她把衣服整理好。

初生兒總是軟綿綿的，又香又暖的一小團肉，抱在懷裡感覺很美好，我很愉快的坐下來，回想起痞子法跟糖果妹剛出生的模樣，更加愉快的期待著泰山豬出生，屆時家裡又多一個小小人兒，問M要不要考慮餵奶粉，或者大家都不那麼辛苦。

M婆婆馬上就發話了：「那怎麼可以，現在雖然沒有奶，多給他吸一陣子奶就會出來了，母乳最好，而我們當然要給小孩最好的，是不是？」

我點頭微笑，滿口稱是，當然當然，伯母您說的對，說的好，說的妙，說的聒聒叫，別別跳。可是心裡忍不住OS：我們？痛的、半夜起床三百次沒得睡的人又不是您，不要在那裡何不食肉糜，不然您老太太掏出您的老奶子出來餵好了，看看「多給他吸一陣子奶會不會出來」，切。

小休不是餓，我把他豎直了貼在胸口，小臉靠在我的肩胛上，一會兒，他大大的打了個嗝，然後手上傳來一陣熱氣，跟著就是一股帶酸的臭味，少爺剛剛不爽是因為有便意，這會子出恭啦。

我問過M的同意，動手換起尿布來。

M夫家的親族紛紛皺起鼻子來，倒退三步，切，不會動手幫忙換尿布的人最好就不要亂給建議，我至討厭人家衣履乾爽的站在堤岸上，對著落水掙扎的人指指點點：喲，怎麼手擺出自由式腳倒又踢出蛙式呢？扭扭去的姿勢怎麼那麼難看呢？啊喲喝兩口水有什麼關係，哪裡這樣就淹得死了？多踢一會兒就爬得上岸啦，巴拉巴拉巴拉，意見多如牛毛，可是要他伸出尊貴的雙手去拉那個溺水的倒楣鬼一把就不必作夢了。

換過尿布，出清肚中存貨的小休心情好轉，我把他還給他疲倦的母親，告辭。

過後M大概每天打電話來抱怨一次他婆婆，只要孩子一哭就叫他去抱還是去餵奶，哭泣訓練想都不要想，養的小休沒事就哼哼唧唧的要人抱著。好不容易哄得小孩在嬰兒床裡睡著了，婆婆大人又跑去抱他起來，好可愛好可愛的親吻不休，嬰兒臉上留下的唇印粉漬難道要拿植村秀潔顏油出來卸妝嗎？終於把小孩吵起來啦，就還給媽媽叫他餵奶。清早六點起來不是幫他抱小孩，是抓著他唯一的幫手〈老公啦〉訴衷情。對他養孩子的每一項決定都反對，卻又提不出什麼方案。剛生完已經五痨七傷，婆婆還要苦苦抱怨「難得來泰國卻沒人陪他逛街」。

我對M的怨言極有耐心，並且真誠的了解與同情，我完全知道那是啥滋味，因為老法他老母當初也是如此對待我的。

這就叫物傷其類吧。


Latte時間：

1. 這是三個多月以前的事情，泰山豬出生後我們電話次數不定，但是常在我家喝茶吃蛋糕，兩個人都餵母奶，沒有誰會不好意思，終於可以邊餵母奶邊聊天，有一點進步吧，哈哈。
2. 人物關係跟劇情分析：

M的公婆離婚已經二十年，婆婆並無再婚，連男友也無。公公離婚後大概每年換兩到三次女友，前年終於再婚，第二任妻子只比媳婦大五歲，比兒子還要年輕，婆婆大怒〈關他鳥事〉，兩個人從此王不見王，這次不知道爲什麼會白板對煞。

根據「消息靈通人士」〈M的大嫂〉指出，是M公公的新妻子力主他們應該到醫院來探訪孫子，小奶奶對小休愛不釋手，表示自己也想生一個，翻譯過來就是，如果她真的懷孕，M老公的幼弟或小妹會比他兒子還要小，見微知著，這位第二任太太對丈夫的決定有很強的影響力，將來分家產，也絕對不是個好相與的腳色，一場澳大利亞版「朝代」還是「霹靂火」指日可待。

我覺得M的婆婆大人跟老法他媽可以結拜，泡製媳婦的手腕差不多，抱怨的東西也相去不遠，家裡面發生的事情亦有七成雷同，啊天底下果然沒有新鮮事，相同的故事橋段在各國都一樣上演，真是天下大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