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星期五因為交通特別擁塞，痞子法的校車總是比平日晚個二三十分鐘抵達，樓下的門房把他帶上來〈註1.〉，小子一臉精靈古怪，是那種一看就覺得有詐的詭祕神色，不知道這小子等一下又要玩什麼鬼把戲。

他跟門房揮手告別，進門坐下來，要求：「媽媽幫我脫鞋子，」

「不要，自己脫，你又不是不會，」我直接拒絕，肚子水缸一般大，要玩蘿蔔蹲起立蹲下實在辛苦，不幹。

「你幫我脫啦，我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狐疑，你呼攏我替你服務喔？不過少爺那麼堅持，老母也就讓一小歩，咪咪媽媽的坐下來替兒子脫鞋。

他低下頭，在我的臉頰上響亮的一吻：「BON FETE MAMAN！」〈母親節快樂！〉

然後從書包袋子裡掏出一個紅色紗袋，跟一張自製的心型卡片，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HAPPY MOTHER’S DAY，還貼著四個亮晶晶的貼紙，一臉驕傲自豪的表情，「哪，給你的，驚喜！」


嘩，第一份真正的母親節禮物〈註2.〉，我小心翼翼的打開來，透明紗袋裡面是一個塗上藍色顏料的石膏小手印，已經裂成四五塊了。


我馬上大大的感動，眼淚嘩一下流得滿臉，痞子法大吃一驚，很關心的趕快來摸肚子：「ㄟ你幹嘛啦？肚子痛喔？BEBE你不要頑皮，不然我要打你屁股喔。」

已經有哥哥的架子了呢，我趕快把眼淚抹乾，最近真不知道是懷孕了賀爾蒙分泌有變化還是啥毛病，中門大開，一點小事情就淌眼抹淚的，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伸手摟住那個頑皮好動的小男孩，把臉埋在他的頭上，母子緊緊擁抱一下，上了一天課，小法頭髮帶著點太陽的熱氣跟流完汗的酸味，鞋子脫下來一陣薰臭，可以想像再十年，他的房間會有多麼有「男人味」，這個皮蛋可惡的時候，會讓我想捲起報紙狠很揍他一頓，可是，也有像這樣溫暖貼心的片刻，提醒我當母親可以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福快樂的事情。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勞作，不高興起來：「啊，壞掉了。」

然後馬上聯想到媽媽的眼淚，以為老媽大流馬尿是因為禮物壞掉了，便很大剌剌的安慰老媽：「沒關係啦，叫爸爸來修理就好了，用STICKY TAPE〈註3.〉，嗯？」

不知道是我被哄得很高興，還是痞子這一天特別乖，我們整天都相處得很好，我一次也沒有怒吼的衝動，他也很禮讓糖果妹，不然這兩隻平常一天至少會因為爭玩具吵個三十次，一個尖叫一個大哭，搞到老母發神經，整天大家都很相親相愛的過。

老法回家，我第一時間跟他炫燿我收到的母親節禮物，說著說著眼眶又紅起來，啊為母之樂呀，沒想到這個做阿爸的也龍心大悅，立刻覺得虎父無犬子，很慷慨大度的批准家庭預算，第二天全家出去花錢，痞子法的新腳踏車，妹妹的音樂三輪車，還一時心軟，連V-TECH那個維尼小熊的電視遊樂器都買下來，痞子法高興得繞著他爸團團轉，高呼爸爸我愛你，真是狗腿的臭小子。

可惜相聚的快樂時光總是那麼短暫，我盼足十四天，丈夫終於從北京上海回家，可是被他老闆抓著應酬各路人馬，每天十二點才回到家，孩子們早就睡了，我也已經不支昏迷，半夜起來上廁所，只能看到他裹在棉被裡的睡臉。回到家三天，又去了印尼，上一次我們相處連續八小時是幾時？十八天前。這一趟老法回來兩天，之後馬上又要去德國兩星期，我臨盆在即，身體又有點小狀況，忽然之間軟弱的不得了，又不敢在他面前嘆氣，因為知道丈夫比我更加難受，心裡的寂寥跟無奈，豈只一句「悔叫夫婿覓封侯」了得？

老法這個外調是升職，親戚朋友從不聞不問到開始風言風語，啊你們就好啦，大屋大車有司機傭人，享福啦，賺錢啦，酸溜溜之中，又掩不住妒羨之情，我認識的人也有人同我表達過艷羨，泰國好啦，食物美味，人工廉價，啥啥啥又啥啥啥的，可是相對的我們也得犧牲家人相聚的時光，老法一個月至少有半個月在不同的國家公幹，不過有些人是不介意夫妻分隔兩地的，有錢賺，半年夫妻不見面也無所謂，可惜那不是我們家，見不到丈夫對我來說還真是大犧牲大出血，代價不是不高昂的。

星期日上午，說完母親節快樂，我愛的那個人又出門了，我坐在陽台看著他的車子漸漸駛離，心裡一陣酸楚，好生不捨，眼淚又是止不住的落下來，天氣也很討厭的配合我的情緒，不知道是太識相還是太不識相，嘩啦一聲跟著下起大雨來。

痞子法牽著糖果妹走到陽台上，一看到我整張臉浸在眼淚裡，馬上拿出男人的威風來，「ㄟ你幹嘛躲在外面哭，下雨了趕快進來，等一下打雷喔。」

我忍不住要笑，這是我的台詞嘛，每次下雨他跟我討著要去游泳還是去陽台我都是這麼警告他的。

妹妹很關心的摸摸我的臉：「YOU OKAY？」然後自己回答，「OKAY。」小小的手拉住我，示意我起立跟她走，我終於爬起來，一手牽著痞子法，一手牽著糖果妹，有一點幸福的暖流緩緩的從手心傳過來。

那天稍晚，我聽到痞子法在教他妹妹說話，距離遠，沒聽清楚到底在教什麼，一會兒兩個人一起走過來抱著我，說母親節快樂，妹妹說的不清楚，只會說BON BON MAMAN，痞子法大翻白眼，責備他妹：「跟你說是BON FETE MAMAN，什麼BON BON，糖果對你的牙齒不好，知道嗎？」老氣橫秋的端大哥架子，完全忘記自己也是會討糖果吃的，真是丈八的燈台，照得到別人，看不到自己，我一面好笑，一面卻又覺得眼球後面一股子灼熱。

我又哭起來了，不過這一次起碼嘴巴上還是微笑著的。







Latte時間：
1.其實去樓下接應該是我自己的責任，但是自從我的肚子挺出來以後，就由樓下的門房代勞了，平常他們幫忙送家用雜務上樓，每一次收費九十銖，小費另計，但是抱二十幾公斤的痞子法〈他常常在回程的校車上睡著啊〉上來，倒是分文不取，好事也有免費的呢。
2.兒子自己給的嘛，老公代送的不算，雖然也是很高興，但是意義還是有點小不同啊。
3.透明膠布囉，卡通朵拉有一集是這樣教的，隨便什麼壞掉都拿膠布來黏一黏就修好了。
4.然後我很丟臉的聽了三百次保羅楊，直到我兒子哀號：吼，換一首歌啦！很好笑，真是個悲喜交集的週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