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吃早餐的時候遇到M，結著一張屎臉，其實也蠻難分辨她只是沒睡飽，還是真的有啥不悅，有些人的表情天生就不大好看，就算笑著，也不像春暖花開，何況是認真的慍怒著，不過都不關我的事情，我舀起一匙炒蛋，配一口香脆的土司，暗暗希望M不要找我訴苦，難得不用排解孩子們的糾紛，實在很希望可以安靜的喝完第一杯咖啡，而且一大早的，沒有吃完早飯，也真的不想裝做有那個心情去救苦救難。

當初我一懷孕，阿妹立刻實牙實齒的一口咬定老三一定是男胎，超音波掃描出來看到小雞雞以後，我對他的鐵口直斷略表佩服，好奇的問他是如何判斷的，還以為阿妹會搬出星盤星座之類的星相占卜學出來唬我，沒想到他用的是反向邏輯思考，說帶過痞子法跟糖果妹之後，我一定覺得女孩比較好養，又再度懷孕，八成會希望來個女生，可是以我這個人的衰小運來看，心裡想的跟得到的一定剛剛相反，所以老三肯定是個帶把的。

聽得很好笑，不過跟我的生活一印證，有非常悲愴的真實性存在。

果然，這個衰小定律，又再次得到證明，我愈希望不要來的，就愈會發生，M拉開我左手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來，很沉重怨忿的說：「男人真是王八，」

我馬上覺得不消化，暗暗嘆口氣，灌一口牛奶咖啡，把炒蛋跟土司一起沖下肚子裡去：「怎麼了？跟你老公吵架了？」

反正問或不問，眼看著M的怨言已經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乾脆合作一點，幫他開個頭，揭個序幕也罷。

「那個王八蛋今天要去英國，」

我不是很了解這樣沒頭沒腦的抱怨，只得沉默以對，因為M先生也是駐在曼谷的外派人員，跟老法的工作領域雖然不同，但是性質很接近，意思是，出差的時間很多，他們結婚也不是一年兩年，外調的經驗又比我們不知道多多少，是以乍聽之下，完全聽不出M老公出差去英國有啥王八之處。

不過你也知道，當有人要對你訴苦，你也不必問太多，靜靜的聽著，人家自動自發的會把怨言傾巢而出的。

「他怎麼可以現在離開曼谷？嗄！我還以為他這個月開始就不會再出差了，他答應我不會把我一個人丟下來的！」

這裡我得做個小小說明，M跟我一樣是孕婦，預產期是六月中，比我早兩週，我們常常互相鼓勵打氣〈這個多半是我〉，也調笑說不知道誰會先去生小孩，不過人家是第一胎，比較戒慎恐懼，不比我已經生到第三胎，經驗豐富兼老皮老肉的，一點新鮮感也無，反應比較利害，情有可原。

「他要去很久嗎？」我問。

「五天。」

我算算日子，才五月初，又沒有什麼特殊狀況，M既無超齡也無超重，沒有任何醫療上的問題，是個年輕健康的孕婦，再早也不至於早到這一週內要生，去出差是工作呀，又不是跑去玩，除非有什麼其他難言之隱，說真的，我並不大能夠理解這個怒氣的來源。

可是別人不知道是真心的覺得男人不可以在預產期之前一個半月丟下懷孕的妻子去賺錢，還是純粹只是表面上同意，紛紛發出同情的嗚呼噫吁，砲口一致的責備M先生，哎呀，怎麼可以這樣，喔啦啦，太不體貼了，男人粗心，真是不應該。

受到眾人支持的M八成覺得很受用，更加慷慨激昂的發表聲明：「……就算這是最後一次、只去五天也不成，如果不去出差會被開除，他也應該不要去，誰才是最重要的？是他的工作還是他老婆？我可是辛辛苦苦的懷著他的孩子，難道他的老婆跟他的孩子不比什麼勞什子的年度銷售會議更加重要嗎？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棄我一個人不顧跑去出差，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太過分了！」

我馬上覺得如刺在喉，一句話衝到舌尖，得咬牙忍住才沒說溜嘴：「他不在乎你的感受？你又何嘗考慮過他的立場了？」

見我沉默不語，M轉向我尋求進一步的支持：「你一定了解我為什麼這麼生氣，對不對？」

其實不，從表面原因上來看，我一點也不了解M怨忿至此的理由，但是這個關鍵上，持任何不同意見，都是自找麻煩，我沒有關心到願意跟M爭執的程度，於是唯唯諾諾，沒有開口，輕輕拍一下M的手背，以示安慰，M滿意了，繼續去跟其他同情的聽眾數落丈夫種種不體貼孕婦的罪狀。

相反的，我有點可憐那個被老婆怒罵王八的丈夫，這位太太，老公不去上班賺錢，您哪裡有司機有傭人可以使喚，住高級地段設備豪華大公寓，穿戴名貴衣著珠寶，上法文做按摩修指甲健身房練孕婦瑜珈，還可以花三倍價錢從日本美國購買全套嬰兒用具空運進曼谷，開門七件事，哪一樣不是那個「混蛋」老公出外工作的薪水支付？閣下坐在家裡只是花錢而已，又沒進帳。

普遍的印象裡面，結婚是女人犧牲比較多，以大部分的婚姻來說，確實也是架構在女方全力的奉獻上才可以成功，可是因為這樣就說男人坐享其成，或是貢獻不如女人多，畢竟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說法，不但不公平，也失於偏頗，家庭主婦當然不是關在家裡閑著沒事幹，家務事想要正確的做，是會殺死人的，可是男人在外面打拼，不見得就很輕鬆舒服，你要是覺得出去博殺是男人的責任，他的本分，本來就「應該」做得賊死，供他老婆舒服度日，那這篇文章你還是不要看下去的好，免得你沒的覺得挨罵，雖然我沒有意思說誰不對。

因為不管女人婚後生活改變多少，坦白說，男人也一樣面臨改變，而且不會比女人少，女人因為結婚所以放棄的東西，很多時候也是她們自己扔掉，不是受到伴侶的管制或是要求，單身女跟單身漢的生活模式，說真的，差別很大，比較少有女人真正會享受或是運用單身的自由，就算還沒有結婚，住家裡的受父母照管，有男朋友的，生活重心也已經是繞著男友旋轉，說白了，有固定男友的單身，其實跟結婚也不會有太大的不一樣。

可是男人就不同了，結一個婚，多一個人管，理直氣壯的花他的薪水，干涉他如何用錢，明明是他賺的薪水，要買電漿電視還是最新的音響手機電腦，得提出家用預算的申請表，想睡覺不能睡，還得陪老婆在床上卿卿我我聊天擁抱，免得老婆搬出科夢波丹指證歷歷說他婚後愛情就降溫，髒衣服臭襪子不准丟地上，在家不准抽煙，不可以罵髒話喝醉酒，喝水不可以直接拿寶特瓶口對口，要用水杯，還要用杯墊，跟朋友聚會要得到太太許可，不洗澡不可以上床睡覺，連續幾個週末加班恐怕老婆會發狂，襪子跟內褲一天到晚換地方放，馬桶座一定要記得放下來，老婆燒的菜不一定跟媽媽燒的菜一般對胃口，可是不吃完老婆會以為你在外面跟野女人已經吃飽了，珍藏的A片A書A雜誌大概全部都得交出來銷毀……換言之，女人單身可以做的事情，通常結婚以後也不會有多戲劇性的改變，單身漢婚後不被老婆大肆改造的，幾稀矣。

猜想M是因為我們同是女性，又都是孕婦，說起來也算是同一個category裡頭的，所以覺得我「一定會了解」她的心情，可是就在這剎那，我忽然覺得自己恐怕真的不大正常。我六月底要生老三，丈夫六月初要出門兩週，敝宅可沒有長駐候教的傭人奶媽，只得一個鐘點保母，得自己一個人挺著快要足月的肥肚，起早落夜的單挑兩個幼兒，親愛的丈夫「丟下我不顧」，跑去歐洲開會參展，我不但不覺得他王八，還挺可憐他工作辛苦，旅途勞碌，說不定要錯過泰山出生，真的很介意不能陪產的人可是老法呀，他的心情一定差得無以復加，可惜我們受人二分四， 就不能不為人消災，打工仔，領薪水幹活是本分，不是嗎？

我可不敢把我家的情形拿出來跟M說嘴，她還有六到八個星期才到預產期，老公這趟去完英國五天，便不再出門，而聽她的口氣，彷彿是覺得懷孕的最後一個月，老公最好連班也不要去上，專心的陪伴她，連丈夫不知道小孩衣物該如何挑選，跟不介意嬰兒房的新壁紙用足球還是叢林動物圖案，都是罪狀，我們對丈夫的要求，標準實在相去太遠。說啥「等朋友從台灣飛抵曼谷我搞不好產道才開四指」這種鬼話純粹哄可憐的丈夫安心罷了，我其實已經很認份的做出最壞的打算，大概會自己一個人進產房，最多就是花點錢，讓保母加班，照顧痞子法跟糖果妹，但望小孩放聰明點，不要以為保母也可以如老媽般任人魚肉，免得惹毛保母討皮痛，老媽可是無力馬上跳出來救駕，並偷偷交代好櫃檯，看著不要讓保母把孩子們帶出這棟建築物，我從來沒有把孩子交給外人超過六小時，心中不是不忐忑的。

我只是覺得，男人也是人，也一樣會傷心失望尷尬害怕，女生說自己害怕這個擔心那個，不管理由多麼無稽，總還是有人同情，可是男生幾乎是連擔憂還是懷疑的權利也沒有的，因為他們常常是家庭的經濟支柱，又是被仰賴跟期望的一家之主，工作上生活上遇到問題，總不好絮絮叨叨的跟家人抱怨，煩惱只怕得加倍，既不能哭，又不能訴苦，幹老酒恐怕還會被老婆嘮叨肝硬化還是血糖高等健康問題，所有憂慮通通悶在心中，毫無發洩管道，大概就是這樣，所以憋的比女人早死七年。

翻開報紙社會版，常常忍不住覺得混帳王八的男人怎麼那樣多，可是一樣米飼百款人，爛男賤男固然滿街跑，可是盡責認真愛惜女人的好男人也不是沒有，與其要數臭你的男人如何不良不妥不溫柔不體貼，不如開除他吧，換一個比較好〈更正：比較適合你的〉的男人也許是比較有建設性的作法，但是，切莫自視過高的以為自己肯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已經算是他家祖墳冒青煙，人固然需要自信自尊自愛，可是請丟掉自我中心跟自私自利吧，男人也值得一個真正愛惜他的女人的。

不然，愛一個女人，娶她回家，聽她號令，服她管教，供她花費，結果她只想到自己的快樂，毫不顧惜伴侶的幸福，努力把好好一個丈夫改造\ 馴服\ 調教成烙印畜生，這樣的話，男人多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