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一個星期總有幾次，我跟老法得坐下來，各自拿出我們的行事曆，把對方的行程表紀錄下來。我的容易，星期一跟三是我上課的日子，產檢總是在星期二，每兩個星期一次，星期四是我的「母女日」，一個上午啥都不作，陪糖果妹玩耍，星期五的上午去家樂福，採買一個星期份量的家用雜貨食物尿布，很固定，只有偶爾才會有攜伴參加的朋友聚會，我通常給老法一到兩星期預約，方便他排進他的行程裡。

老法的行程表比較誇張，一個月裡總有兩個星期不在泰國，有時候忙起來，離家公幹的時間可以達到三星期之久，可能在新加坡，印尼，韓國，中國，日本，香港，台灣，過一陣子還要加上越南跟澳洲，全東南亞到處跑。翻翻我的記事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紀錄了丈夫的班機號碼，出發跟抵達的時間，旅館電話地址，跟哪一家廠商開會，國外辦公室的聯絡號碼跟對象，我的腦容量不大夠用，這些重要的跟不重要的資料，並不能默記於心，常常得查閱行事曆，才能百分之百確定丈夫這個星期會在地球上的哪一個角落。

晚餐吃完了，痞子法去玩他的巴斯光年電腦遊戲，跟牛仔伍迪下動物棋，糖果妹著迷的盯著電視上的DORA不放，不但看，還會跟著扭腰擺臀的跳舞，該拍手就拍手，該轉圈就轉圈，端的是唱作俱佳，可愛的叫人心花怒放，我趁此良機，切點蓮霧出來，坐下來跟老法研究，五月份他究竟身在何方。

這個月只有中國韓國跟印尼，不算太糟糕，六月才是問題，我六月底要生產，老法六月初得去德國兩星期，年度大展覽加上重要會議，無法改期，而我家的小孩們一向都早個至少兩星期出生，以我們的衰小運看來，很有可能撞到正，碰上「我要生了老法人在十二個小時飛機遠的地方」這種倒楣狀況。不過現在我的肚子已經大得像個水缸〈灌水的程度也像〉，泰山又踢又滾又扭又轉，活躍得一付迫不及待要加入我們的樣子，每次老法要出差，就擔心他前腳一出門，我後腳馬上進醫院，雖然我努力安慰，才三十二週，沒那麼快，我的朋友都在待命，從台灣飛到泰國也不過三小時，搞不好人家都抵達曼谷了，我產道才開四指，什麼都還來得及，但是因為韓國電信系統不同，他那隻全世界漫遊的手機去了韓國就沒辦法用，老是擔心著萬一有啥事老婆聯絡不到他要怎麼辦。

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就打電話急召救兵，徵調保母前來看顧孩子們，通知丈夫跟親友，然後自己拎起流浪天涯小包包去醫院生小孩啊，真的陣痛起來，難道可以跟泰山打商量，說：兒子你在肚子裡稍待二十四小時別出來等你老子回家陪娘進產房再出生好咩？

「不會啦，」我繼續努力慰之撫之，強調此地是如何如何的方便，真的那麼衰到爆炸，老公朋友通通不在身邊而羊水已破，我也還可以選擇把兩隻皮蛋交給卜派潘在家裡等著，還是帶進醫院交給註冊的兒科護士照管，等我生完再領回來，病房是有小床給家人睡的，我已經查詢清楚，經濟上通通負擔得起，有選擇，就不算太壞，而只要是付錢就可以解決，那問題就還真算是小意思。

老法還是在那裡拗著扭著不放心，所以都不要怪兒子頑固起來不聽大人說話，以為是從誰那裡遺傳來的？我有點不耐煩起來：「ㄟ要一個人面對這種事的我都不怕了，你在怕個啥勁兒？還沒發生的事情不要先擔心起來放著好嗎？」

他沒好氣的白我一眼：「我就是怕你神力女超人，自己一個人叫計程車進產房，一個人搞定兩隻臭皮蛋，等一下生完了老三，連醫院文件都自行處理完畢，你老公我變得一點屁用也沒有，八千里路雲和月那樣兼程趕回家，還是錯過整場熱鬧，我才不怕你不行，我怕你太行了，好不好？」

切，什麼鬼邏輯，不過原來是怕老婆不「需要」他，我面色稍霽，塞一塊蓮霧到老公嘴裡：「哪，吃水果啦，嘴巴有時候也要拿來吃東西，今天的蓮霧很甜的。」

他靜靜的嚼著蓮霧，翻了翻他的行事曆，忽然一臉古怪，我有點不放心：「你幹嘛，咬到舌頭了？」

沒回答。

「喔喔，你又搞亂自己的行程表嗎？DOUBLE BOOKED還是錯過跟客戶的約會了？」

老法忽然深深的望住我，口氣大大的溫柔起來：「你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幾時？」

X，我最怕他來這套，這個男人曾經因為我沒辦法第一時間答出我們的邂逅日期而狠狠嘔過一場好氣，給老娘看了兩天臭臉，我馬上覺得自己很像是上次段考砸鍋了又被老師抓去問同一個問題〈而且還是答不出來〉的學生，可是此際沉默是無法拯救自己的，我小小聲的說：「九九年〈年份我倒是確定的〉，五月份，」

他老兄微笑了一下，沒抓我的毛病：「下星期是我們八週年紀念喔。」

我翻了自己的行事曆，屎，啥都沒紀錄，好在他自己提出來，不然我下星期又要踩到地雷還不知道為什麼死了。「嘩，我跟你泡八年了喔，阿娘為，破紀錄破紀錄喔。」

他一臉夢幻，吃吃的傻笑著，不知道神遊到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去了，也許在墾丁，那個滿天星光重得幾乎要壓下來的小沙灘，我忍不住也跟著微微笑起來，也許在西班牙那個小小的山城，那條鵝卵石舖的小街，我生平第一次衝口而出，告訴他我愛他。

我們對坐著，傻笑了一會兒，手拉著手，沉浸在戀愛的喜悅中，對，我後來想想，會招仇人痛恨，實在也不是完全沒理由，我不知道何德何能，長得也不怎麼樣，絕對不是美人，個性又不溫柔，脾氣還來得個差，感情生活卻始終非常豐盛，難怪招人忌恨。跟同一個男人在一起八年，看著他吃喝拉撒睡，放屁打嗝拉屎長肉，熱情不但沒有消失，感情反而與日俱深，而且，信不信由你，還常常有驚喜感，太陽底下仍然有新鮮事。

浪漫這種東西在我家是朝不保夕的，羅曼蒂克三秒鐘以後，痞子法大聲怒吼要糖果妹滾開，糖果妹看完一集DORA，現在努力要爬上哥哥的椅子去看巴斯光年跟機器人在架子上跳來跳去，憤怒的對著哥哥回嘴尖叫，我忽然的想起來：「咦？不是都說有七年之癢？我們就這樣直接跳過第七年進入第八年喔？那你有沒有癢過？嘩我們是如何安然度過七年之癢這一大關卡的啊？」

老法朝電腦桌前那兩個爭執不休的皮蛋努努嘴，老大不愉快的起身準備去排解兒女的糾紛，再不干預，等一下有人要拿他的筆電出氣了。「太太，你懷疑喔？我們一天到晚被這兩隻猢猻操得七葷八素兼眼冒金星，睡覺都不夠，還有癢的時間嗎？你要是癢，我去拿HOMEOPLASMINE給你擦擦啦〈一種外用的皮膚軟膏，法國人心目中的萬用藥，差不多相當於我們的萬金油啦〉。」

我呆了一下，然後哈哈哈的大笑出聲音來，所以我們安然度過七年之癢的秘方，是因為被小孩操得完全忘記今夕是何夕，等到想起來「咦你會不會癢」的時候，已經是第八年，來不及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