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老法這次外調，算是大大升級，新的職稱，叫做MANAGING DIRECTOR OF SALES AND MARKETING。

以一個跨國企業，出掌東南亞市場的位置來說，MD實在沒啥了不起，並不是嚇人的頭銜，我看過更驚人的名片，頭銜印得密密麻麻，通通是總經理總幹事總啥啥啥的，雖說成功人士能力超強，可是一個屁股只能坐一張椅子，貪多嚼不爛，佔著那麼多位置，恐怕沒有一個坐得牢吧。老法他們公司做事很實在，最大的頭目掛的牌子也不過是XXX，不像有些好大喜功的公司，全公司加在一起，連聽電話的小妹也只有八個人，倒有兩個總裁，旄下人人是總經理，至不濟也得撈個經理副總的，一團皆將軍，只有倒垃圾的阿巴桑好算兵，真不知道怎麼辦事情。

人性本賤，近之則不遜，丈夫升職固然是好事，我們比較高興的是加薪，從來也沒有把老法的職銜看得很嚴重，直到有一天去接他下班，老法臨時被幾個電話絆住，我帶著孩子們摸上他辦公室去等，一進得門，忽然全辦公室同仁如臨大敵，全體肅立，齊齊高呼萬歲……不是啦，大家一起垂手恭迎，喊的是：「馬旦好。」

馬旦〈MADAME〉這個字有很多解，在法文是拿來稱呼已婚婦女或是較年長的女士，英文差不多，國語等於是某太太，要翻譯成某夫人也是可以的，是比較客氣有禮的說法，不過高級妓院的老鴇也是這麼稱呼，其實沒啥大不了，可是，被一屋子人鞠躬高喊夫人，在我還真是破天荒第一遭，一張賤嘴，幾經辛苦才咬牙忍住，沒有做其慈禧太后狀，揮手令眾卿平身，駭笑之餘，當場尷尬得手足無措起來。

搬來泰國之前，跟朋友很興奮的討論過曼谷新生活，大家都立刻提出，泰國人工便宜，我大可以找鐘點女傭、家務助理、褓姆來代勞，省下時間來多休息，去做SPA，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多多寫作。我聽得大為心動，嚮往得要死，出有司機開車，入有家務助理，褓姆照顧掉孩子大半繁瑣的需求，嘩，可以蹺起腳來當貴婦了耶。

不過我們都知道，幻想跟實際操作往往有段距離，而且還不算短距離。搬到曼谷來四個月，我發現找褓姆/ 女傭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行前我得到的消息是大概六千五百銖，可以找到一個負責煮食清潔洗熨兼照顧幼兒的人選，而且在泰國這個人力的奶與蜜之地，有大把亟欲求職的好人等著被僱用，唉喲，真是聚九州之鐵難鑄此錯。

有，只要肯把薪水提高，當然有人可以請，不過六千五百銖這種行情，不是給我們這種新來乍到兼不會說泰文的外國人的，想要請到人來幫忙家務，讓我可以晉升馬旦階級，人力經紀公司開出的價碼是一萬銖，沒有經紀代理又沒有推薦函的便宜一點，可是要是出了啥子問題，還真不知道去哪裡找誰負責任，我們要交付給家務助理\褓姆的可不是襯衫跟吸塵器，是我最寶貴的珍藏啊！哪裡敢為了省三千銖冒險把痞子法跟糖果妹隨便交給來歷不明的陌生人呢？

我還沒有真的當上馬旦之前，已經先被其它馬旦〈註1.〉的恐怖經驗嚇得發抖，有人家的女傭手腳不乾淨，每星期自動給自己加薪，從馬旦的皮夾抽一兩張千銖紙弊。有人家的女傭兼保母心情不好就捏小孩出氣。有人家的女傭總是瞞著主人偷吃，不但吃，還拿，家裡的存糧永遠撐不過一星期〈註2.〉。有人家的女傭耍無賴，明明地板上積的灰塵可以畫漫畫，硬就是告訴馬旦：「我已經拖過地板了。」有人家的女傭不會操作家用電器，馬旦親力親為，陪女傭一起洗衣洗碗吸地板，最後女傭坐在一旁啜冰茶，看馬旦揮汗打掃。還有女傭因為馬旦年輕，又是同國籍，很是不平衡，說一她跟你做二，盡情唱反調，氣得馬旦胃痛。當然也有聽說某家的女傭看到先生就滿臉堆歡，媚眼如絲，馬旦二話不說，開除野心勃勃的女傭。

這個世界上雖然有很多心腸不好的人，可是我從某個朋友身上受到很大的教化，就是好人永遠多過壞人，一開始當然覺得其人天真善良過度，相處久了，才發現人家是真的表裡一致，並不是唱高調，也不是裝純情，受到很大的感動，這種冷漠的時代，人人繞著手臂，明哲保身，像這樣熱情真誠的人，很稀少呢。同理可證，縱使聽得那麼多恐怖的故事，我相信，一定也有好的家務助理跟愛孩子的褓姆，只是這大概跟尋找真愛一樣，誰都聽說過其傳說，相信其存在，也許在下一個街角，你就會迎頭碰上，也許有人可以指點你方向，可是沒有人可以畫張地圖告訴你確定的位置，總得像童話裡頭尋找幸福的藍鳥的旅人，歷經辛苦危險考驗失望，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才終於覓得目標。

除了找到合適自己生活型態的人選以外，我發現了一個之前幻想得很高興時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什麼才是一個馬旦的正確態度呢？

有一些外國馬旦是很有夫人架勢的，像殖民地的白種主子，把家裡的服務人員當成下人，呼呼喝喝，氣燄高張，老天爺，我在這一點是馬丁路德的信徒，相信人生而平等，僱用人家來分憂解勞，不敢說一定可以當成家人或朋友般相處，至少也是雇主跟員工關係，我付出薪酬，換取他人勞力，要叫我用下人這個字眼〈servent〉，我的舌頭會打結。

那要怎麼稱呼呢？此地的通稱是maid，我實在說不出女僕，傭人之類的詞，折衷點，算是家務助理\褓姆吧，不過我們可以直呼其名，maid只會叫我們馬旦，我沒聽過誰家的maid喊他馬旦的芳名的，幸好是用英文，小孩叫名字算數，不然難道叫殿下乎？我看過外國小孩冰淇淋掉地上，踹他褓姆出氣，也看過小孩機歪他褓姆：「you work for me, you obey！」他媽的，痞子法跟糖果妹要想擺這種少爺小姐款，對服務人員端臭架子，會先被我抓起來狠狠揍一頓，我們出錢，人家出力，職業無分貴賤，彼此都需要尊重，再說，我們平民小百姓，擺這種譜，沒這福份，消受不起，是會早死的。

請了人來，是要採取上班制呢？還是留宿〈註3.〉？那，開飯要怎麼開？大家一起上桌吃？分開吃？請她出去吃？我知道有人家裡吃飯的時候是由女傭站在椅子後面伺候的，ㄟ，吃飯的時候有個還沒吃過的人烏眼雞似的盯著你的飯碗，我怕會消化不良，而人家做好了飯菜不教人家吃，好像也有點那個，還有，我們家的人在家常常服裝不整，小孩很多可愛的家常照片不能示人，就是因為他們的老爸穿條內褲出鏡，多了個外人，我們勢必得時時端正服裝儀容，唉，光想到在自己家不能自在，馬上意興闌珊起來。

截至目前，我試過的是旅館提供的鐘點褓姆，她需要負責的部份真的只有孩子們，來幾個小時，餵一頓飯還是點心，換換尿布，放卡通給他們看，很是簡單，因為打掃有房務部，每天上來清潔，洗衣服有洗衣部跟吃角子洗衣機，早上十點鐘以前把髒襯衫長褲放進洗衣袋扔出門，晚上八點鐘它們就自己回來了〈註4.〉，還燙得四四整整，硬挺得幾乎可以自己站得住。自己有設備齊全的廚房，可以舉炊，可是外食不但便宜美味，而且富於新鮮感，沒吃過的東西大把，真的懶到極點，連下樓都懶，還可以打電話叫外賣，叫room service，被酒店式公寓的服務寵壞了，簡直搬不出去。

這個褓姆人非常好，名字很有趣，叫做POPEYEPORN，卜派潘，孩子們管她叫派潘，是個很活潑的人，很多人家的褓姆對小主人敬畏忌憚，孩子像山寨主，愛怎麼就怎麼著，褓姆根本不敢管〈也許也並不想管？〉，不過我這個褓姆對孩子比我有辦法得多，兩個皮蛋在她手上，乖乖的吃飯洗澡睡覺，並不胡作非為，不比跟老媽打交道，抗議頻頻意見多多，她還會陪孩子們玩官兵捉強盜，說唱教學，妹妹現在說的話聽起來都像泰文，煮的東西也好吃〈註5.〉，縫補洗熨煮食打掃，幾乎十項全能，我家的聖誕襪就被派潘拿回去用毛線織上各人的名字。最好的是，她老是默不作聲的填補我沒做完還是沒看到的事情，還會提醒我家裡缺了啥該買了，我感激得要命，不時塞一點小費，送點法國香水外國餅乾等小禮物，新年聖誕節另有紅包之類的，跟女友們說起來，大家不約而同的勸我趕緊加她薪水把她僱定，這麼優秀的家務助理，很是少見呢。

我很情願加派潘雙倍薪水僱用她，不過她為這個旅館工作，我們一天不搬出去，一天不好僱她為己用，怕她在旅館舊同事上司面前難做，可是我又頂喜歡這裡，住得習慣舒服，不大想轉變環境，便小小有些為難，眼下先這麼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鐘吧，或者等老三出生，嬰兒最大，所有不確定狀況到時候都會立刻水落石出，大家再看情形吧。

世人都說奴才難當，我們平民小百姓，倏然晉升主子階級，沒受過這種訓練，要想不失禮於人，其實也很徬徨，坊間又沒有書本可供參考，我們是不會刻薄員工，不過，也不想被當成凱子娘，如何拿捏分寸，不容易，馬旦也不是真的那麼好當呀。

曼谷有個美稱，叫做天使之都，在這裡，很多服務都可以用頗為廉宜的價格取得，泰國人工低些，態度也好得多，不比歐美國家，花錢買服務，不但貴，還受氣，不相信，跟水電工或是建築工人打一次交道，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很多外派的人員跟其眷屬便不知不覺的被寵壞，漸漸養出個主子格，回到本國也拿出貴夫人架子來，誰買帳呢？端的是自取其辱。但願我們一直記得自己的原形，也不過是個小馬鈴薯，永遠不要沖昏頭才好。


Latte時間：

1.我的新朋友們都是語言班上認識的，一屋子幾乎全是已婚婦女，小孩一個或以上，族裔眾多，泰國，斯里蘭卡，捷克，日本，南斯拉夫，新加坡……說起來每個都嫁給不同國籍的丈夫，端的是個小型聯合國，熱鬧得很。
2.不是怕女傭吃，已經付了飯錢給她，她省下飯錢不用，自己招呼自己吃冰箱裡的東西便罷，把主人家的日本泡麵英國餅乾小孩的奶粉點心席捲一空，都賴說是小孩跟老人吃的，這位馬旦是泰國本地人，相信比我們沒常識的外國人清楚行情，聽得我駭笑不已。
3.聽說泰籍的家務助理比較喜歡供應膳宿的工作，不然她可能住在外地，交通時間跟費用都不得了，我去看過的公寓都另外有給家務助理的小房間，叫做maid’s area，通常都設在廚房後面。
4.當然是洗衣部的人提上來，襯衫要是自己會走路，我打電話給探索頻道跟金氏世界紀錄了。
5.派潘總是為妹妹煮新鮮的膳食，從不教妹妹吃冰箱裡隔夜飯還是剩菜，比我這個親娘盡忠職守得多，最近她會翻翻冰箱，連我的午飯一起備好，我一下課回來就有得吃，一向都只有我做給人吃，難得有人服侍我吃，享福享得感激涕零。
6.這篇文章的資料來自各國太太們，有外派人員的眷屬，會計師，健身房教練，小學老師，航空公司服務人員，國籍包括泰國，斯里蘭卡，捷克，日本，南斯拉夫，新加坡，英國，法國，最多的資料來源是旅館的櫃檯工作人員，本地土生土長，感謝諸君大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