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綠咖哩↑

我第一次吃泰國菜是在多倫多，那時候住downtown，Maple leaf garden就在街角，常常有大堆人從裡面呼嘯鬼叫著出來，在十樓的我隔著厚厚的玻璃窗都還聽得一清二楚，頗不堪其擾，初抵加國的我十分無知，並不知道那是在搞啥鬼，其實是有曲棍球比賽，我在該址住了整整一年，都沒想過要去研究一下，那可是加拿大人的國民運動哪。

隔兩個街口的道明學院旁邊有家泰國餐廳〈名字忘記了，是連鎖店吧，皇后街也有一家〉，我們常常約齊朋友去吃，中午供應自助餐，並不貴，是苦學生可以負擔的價錢，又管飽，每回大家約妥，從我公寓走過去的時候，都很高興，一群人邊走邊大聲說笑，像小學生要去野餐。

我非常喜歡他們的帕泰炒粿條〈PHAD THAI〉，酸酸甜甜，材料複雜豐富，上面還灑了大量的花生粉跟芫荽，十分惹味，炸得酥焦迸脆的雞翅膀有蒜茸香，每次都光吃這兩樣就飽了，有人喜歡吃蝦餅，不是剁碎了蝦仁豬肉裹粉油炸的那種月亮蝦餅，是一大片一大片白白的有點蝦味的那種薄脆，中國餐廳也常有那玩意兒，拿來呼攏小孩跟洋人。

年代久了，自助餐台的選項到底還有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倒是記得他們的白飯有種很強烈特殊的米香，拿來澆咖哩吃很有滋味，有時候手頭比較鬆動，會多叫些菜餚來一飽饞吻，像鳳梨炒飯，炒得黃黃的飯裡有雞丁跟蝦粒，居然有鳳梨塊跟葡萄乾，灑上一把肉鬆，又甜又鹹，坐在挖空的鳳梨殼子裡，我於是像小孩一樣，大驚小怪的高興起來，很被取悅，是容易討好的客戶唄。空心菜是用大蒜辣椒跟魚露炒的，紅的辣椒白的蒜瓣綠的蔬菜，色彩悅目，噴出魚露鮮鹹的香味，很下飯。我還喜歡一款炸魚綠咖哩，整條魚炸好了，蓋上炒熟的蔬菜絲，浸在濃濃的綠咖哩中，綠咖哩比紅咖哩溫醇些，也不太辛辣，濃郁的椰奶香氣，非常具異國風情。

其實泰國菜遠不止於此，不過我們都是些外國人，誰懂呢，咖哩跟帕泰已經哄得樂不可支，對泰國菜的常識，大概是托兒所程度。闊別泰式美食多年以後，我們有幸舉家遷往曼谷，行前，每個人都大流口水的對我描述著泰國的美食，聽得我食指大動，心嚮往之，我一向是旅行到哪裡都要吃當地人食物的，能有機會長居泰國，更是興高采烈的準備深入了解一個新的飲食文化，一天到晚的叨念著： TOM YAM KUNG〈東蔭功，酸辣蝦湯〉，KAOW PHAD〈炒飯〉，PA NEANG〈帕南咖哩，很濃〉，好友CODY在我的電腦放了兩個檔案，都是泰國食物的名稱跟解釋，看得我饞的不得了。

抵達曼谷，我受到小小的一點震盪，天氣鬱悶炎熱，食慾不振〈現在知道為什麼泰國菜酸辣鮮鹹了，醒胃嘛〉，而且曼谷挺像台灣，不是大都市，而是比較鄉下的地方，門口的鐵柵欄，騎樓，摩托車跟人車爭道，隨處可見的小吃攤，公寓上的鐵窗跟竹竿上晾的衣服，再再提醒著我的根源，啊我來的地方跟這裡也很像很像呢。去國多年，再看到人行道上的麵攤子跟塑膠桌椅，真是久違的景象了，既熟悉，又陌生，很不習慣，我忽然的發現，離家多年，對現在的我來說，異鄉恐怕更似家鄉了。

吃在曼谷的第一課，當然先大吃幾頓東蔭功、帕泰、鳳梨飯跟綠咖哩再說，這裡的綠咖哩，裡面有一種綠色的、長得像豌豆的東西，很新奇，老法愛吃得很，我不喜歡那個味道，通通一顆一顆夾起來，練筷子功，丟到他碗裡，但是咖哩裡面放的切成鋸齒條狀的筍子，我就得跟老法搶了，兩個人拿筷子搶得不亦樂乎，東西吃起來分外美妙，人性的惡劣面表露無遺。

戰事很快升級，我根本不煮飯，天天晚上全家一起出去吃，把人家菜單上的東西一一吃過，很勇於嘗新，馬上發現比帕泰更加有趣的RAD NA，一種像粿條河粉之類的東西，跟海鮮蔬菜同炒，多湯汁，很鮮美，也喜歡TOM KHA KAI，椰奶雞湯，椰奶煮雞片草菇黃薑，下大量香茅跟檸檬葉提味，既酸又香，真的很勾引胃口。

可是我跟老法不約而同的都愛上的是SOM TAM，青木瓜沙拉，我一開始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兒，常見到人家抓一把淡綠色的「草」扔進個厚缽裡猛搗，那個缽跟杵看起來很像法國人搗亞里奧利〈aiola蒜泥醬〉的東西，然後一呀二呀的加很多其他的東西進去杵啊杵的，我看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好奇跑去買來試，還一副死遊客的傻相在那裡問東問西，原來那個淡綠色的不是草，是青木瓜切成絲，有些會加紅蘿蔔絲，淡青橙紅的顏色十分清新，加上大蒜，魚露，青檸檬汁，蝦米，辣椒，四季豆，花生，淡紅色切半的小番茄，糖，還有小小一匙淡黃色不知道是什麼佐料的東西，乾坤渾沌的攪拌在一起，就成了宋丹。


som tam就長這樣↑

有些人會加醃肉，聽說也有人放生肉，可是我沒見過。不過我在拉瑪四路上的攤子上看到有人加極小的活蝦，只有米粒大小，淡青色得近乎透明的小蝦，帶殼，可是因為小，殼並不硬，滋味如何我不敢說，因為沒吃過，但是經過的時候被逃亡的小蝦跳到肩膀上，倒是一種有趣的經驗。還有人會放一種小小的、黑黑的螃蟹，把臍剝開，擠出一點暗黃墨綠的膏，扔進沙拉中大攪特攪一番，喜歡的人覺得鮮美，我覺得奇腥，而且天氣這麼熱，沒冷藏的魚蝦蟹，擱在日頭下曝曬，我害怕得不敢吃，事實上，我連蝦米也不喜歡，往往要求店家不要下蝦米，辣椒倒是不妨事。

宋丹的滋味很複雜，酸辣甜鹹鮮全混在一起，辣椒在舌頭上爆開一朵一朵小小的火焰，生木瓜的清爽，檸檬的酸，蝦米跟魚露的鮮鹹，燠熱的天氣裡，吃什麼都嫌膩，來上一口宋丹，味蕾會忽然甦醒，很刺激，很清新，很爽口，很開胃，很難形容你一口咀嚼著的到底是什麼味道，泰國菜總是這樣，濃郁清爽甜酸苦辣的百味雜陳，什麼質感跟味道都混合在一起，像人生。

有一陣子我們真的很迷戀青木瓜沙拉，午餐晚餐都是它〈早餐吃這個會拉肚子拉到在馬桶上暈過去吧？也沒有店賣呀〉，想到那個酸甜鮮的滋味，就忍不住流口水，配飯配炸雞配泰國煎蛋捲，只要有宋丹，什麼都好，意亂情迷的，其他別的東西也不想入口，連兒子都學會問爸爸：「午飯你要吃什麼？宋丹？」不過他不吃辣，會接著說:「moi, je veux hamburger.」但是激情是不長久的，有一天我忽然就不再想吃宋丹了，熱情消失的速度跟來時一樣飛快，為什麼不再喜歡它了，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變得對宋丹一點胃口也無，不想吃，不渴望，聞到味道，還會覺得噁心不已。

我起初以為是因為懷孕，胃口變了，可是我發現老法對宋丹的熱情也同時退燒，問他要不要吃，他會面露難色，追根究底的問下去，他老實的說，一點也不想碰青木瓜沙拉。我對這個曇花一現的食物癖好很覺困惑，我們都是口味很固定的人，很少有突然出現的喜愛或厭惡，那這個對青木瓜沙拉的轉變是怎麼回事？

像對人的感覺吧，很多人常會嫌自己伴侶不夠別人的精采，覺得平凡人生哪有連續劇高低起伏那麼過癮，可是刺激的伴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生受得起的。給你一個詹姆斯龐德，你真的覺得這樣的戀愛會比較美妙？分分鐘有可能被敵對的間諜開槍打死還是抓去折磨以逮住你的情人，幾盃馬丁尼還是艾斯頓馬田的跑車接載又如何？總得把小命留著才講其他嘛。給你一個原振俠，他老兄一天到晚忙著救人救世界，又老嚮往得不到的愛，虛無飄渺，居無定所，我看他女朋友坐冷板凳的時候也多。給你一個CAT WOMAN，老兄，生活不夠疲勞掙扎乎，有個女友長期性作夜班工作，視法律規範如無物，結婚生子無望，請女友給你倒盃熱茶，她說不定照閣下尊臉就來上幾爪子，而且我擔保閣下老母不會喜歡穿緊身皮衣戴皮面具揮舞皮鞭的性感小貓當媳婦。看人家生活大起大落如坐雲霄飛車總是很有趣，可是真的叫你坐上去，不吐出來的人，幾稀矣。

我們都會被光輝燦爛、刺激強烈的人吸引，短短一陣子裡，好像除了那個人，那件事，其他什麼都不過癮，「不夠刺激」。但是人生畢竟不是舞台劇，活著也不是作秀，沒有誰真的頂得住不停的給予神經強力的衝擊的，長期刺激下去，很快就會麻痺，彈性疲乏以後，就藥石罔效了吧。最解渴的不是可樂，甜膩的碳酸飲料或許一時可以滿足你的味蕾，可是真正止渴的莫過於清茶白水，白飯清蔬，或許沒有香料強烈的宋丹先聲奪人，可是淡泊中滋味長呀。

我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