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國中以後，我恨五月份。

愈接近母親節我愈沮喪，倒不是妒嫉別人母親健在，自己觸景傷情，而是害怕所有跟母親節有關係的應景事項，商店裡擺滿慶祝母親節的禮品，電視上強力播送廣告，統統在提醒我：你餘生都是無母之人，這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並不是最糟糕的，母親去世又不是我可以選擇的，雖然傷心無奈，我很接受命運的安排，但是，碰到熱情過度的老師就難過了。

美術課，大家都發到紅色皺紋紙，做康乃馨，老師特地把我叫到講台前，領取白色皺紋紙，一面說：「XXX，你要用心做哦，老師跑了好多家文具店，很辛苦才找到這個顏色的皺紋紙ㄝ。」

我僵立在講台前，呆若木雞的接過那捲白色皺紋紙，無言以對。

老師一腔熱情沒有受到熱烈回應，有些不高興：「怎麼連謝謝也不會說嗎？你媽媽沒有教你？」

我低下頭，輕輕的道了謝，回到座位上。

那時候年紀小，不辨心裡滋味，只覺得難過得希望自己死掉算數，現在想起來，真是無奈，那位老師到底在想什麼？邀功嗎，把我從眾人中拉出來，努力提醒我喪母的事實，然後，我還得感謝人家跑路辛苦，去找到白色皺紋紙，標示我沒有母親。

唉。

我媽就是沒有來得及教我怎麼樣應付這種人，這種事啊。

如果這不夠瞧，我們住宿，到飯堂吃飯時，教官會指揮學生高唱「母親像月亮」，或是「世上只有媽媽好」，我站在人群中，看大家嘻嘻哈哈，推搡著彼此，張大嘴巴，高唱：「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沒娘的孩子像根草」，情何以堪。

然後，因為唱不出聲音，教官站在我旁邊，勒令我唱歌〈哪，以後痛恨被逼唱歌就是這麼來的〉，不唱就被罰站，飯堂寬廣，可以容納至少五百人同時進餐，我一個人金雞獨立看眾人低頭扒飯，簡直尷尬得無地自容，只要不唱歌就得站著，站到晚餐結束，一口飯也吃不到。又沒有人斗膽敢跟教官解釋我的狀況，不過在軍令如山的教官心中，死了老母恐怕也不是拒絕服從軍命的理由吧？悲哉。

我做的白色康乃馨分數不及格，老師說我不用心，剪得歪歪斜斜，黏得不妥當，我沒有吭聲，也沒有重做，木著臉，動也不動，直坐到下課。

那個學期，我美術不及格，被罰繳交一百張水彩。

我畫了整整一百張白花，白色康乃馨，白色百合花，白色雛菊，白色玫瑰，白色鈴蘭，白色睡蓮，滿樹白花，全體照著植物圖鑑素描，再用水彩上色。

幸好後來學期開始，那個老師跑去嫁人，沒有再回學校，不然年年美術不及格，真是太悲慘了。

我現在不恨五月份了，但是看到白色康乃馨，真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