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但是在上班跟休息之間，我有許多美麗的衣裳，陪伴我度過無數個人約黃昏後的愉快約會。像一件紫色繡花的絲洋裝，肩帶比「天使的頭髮」〈註5.〉還要細，側邊稍微開點叉，裙子的長度非常尷尬，在小腿中間，開叉的部分不過露出膝蓋一點點，極為輕盈，安大略湖畔最微弱的晚風，也能夠拂動裙角。怕冷的話，搭一條銀灰色的網孔長披肩，流蘇足足三十公分長，用一點銀線混著織的，走動的時候，偶爾閃爍一下，就歸於沉靜，像薰衣草色的天空上初升的銀色星星。

我第一次跟老法去西班牙渡假時穿過，就是配GUCCI那雙銀色細帶子的玻璃鞋。在小小的山城哈卡，跳了一個晚上的舞，喝了一個晚上的琴酒，跟一群喝得半醉、累得賊死、卻仍然興高采烈的法國人跟西班牙人〈註6.〉，走在石頭鋪設的路上，一邊互相追逐踢打，一邊高聲唱著阿巴的跳舞皇后。老法忽然說要上廁所，被眾人譏笑，叫他去找棵樹對著尿，他還一本正經的找棵最適合的大樹，位置不對不行，尺寸不夠高大不行，長相不佳不行，最後終於挑定了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榮幸的承接他的貴尿，結果大家一起響應自然的呼召，五個男人一起圍住那棵倒楣的樹大肆解放，我笑得幾乎滾到地上之餘，暗自希望那棵樹吉「樹」天相，身子骨強健一點，千萬莫要被過多的阿摩尼亞鹹死，也千萬不要被酒精濃度超過酒駕標準的噓噓醉死，阿彌陀佛。

那是一個溫暖的夏夜，清涼的晚風吹上來，吹乾額頭上的汗珠，也拂動我的裙擺髮梢，正在渡假，明天不必早起，沒有功課、沒有工作、沒有使人厭倦憎惡的客戶。戀情正熾，無窮無盡的愛愛愛愛愛，愛到天地都變成玫瑰色，沒有責任、沒有妒嫉、沒有不安，毫無現實生活的顧慮與煩惱，眼前展開的未來，只有純然的歡鬧、快樂、笑聲，在那一刻，生命是多麼自由美好。



聖羅蘭有句名言，最美麗的女人，是穿著一襲黑色小洋裝，手裡挽著心愛的男人。所有女人的衣櫃裡頭，都至少該有件黑色小洋裝，皇家花園附近就有一家可愛的小店，專門只賣黑色小洋裝，各式各樣的設計，價錢由合理的昂貴至令人咋舌的天價不等，店名就叫做La Petite Robe Noir，可愛極了。

我有過許多黑色小洋裝，但是幾乎會一直去買回來的只有兩款：套頭高領、四分之三袖子、齊膝蓋連身窄裙，還有細肩帶洋裝，我很喜歡一件萊卡跟彈性棉混紡的黑色小洋裝，細細的緞帶，布料柔軟貼身，最別緻的地方，是上面有極細的銀粉，打橫印製〈還是壓上去？我不清楚〉出寬闊的波紋，像煞黑暗的夜空中燦爛的銀河，不過每次穿，都會沾上些銀粉，於是這件衣服是有壽命的，每穿一次，它就接近死亡一點點，等到銀粉全部散落，它的生命也就完結，因此格外覺得淒豔。



老法來多倫多約會時，我穿過這件洋裝跟他去吃飯喝酒，不想顯得太盛裝，所以配窄腰身牛仔外套，閃爍晃動的銀色大圓圈水滴耳環，配GUCCI那雙銀色細帶子的玻璃鞋。等到他回到法國，洗衣服時襯衫一抖開，細碎的銀粉落下來，忽然的把他扯回我們共渡的好時光，讓他不得不纏綿悱惻起來。我明白，像愛人的香水，殘留在枕頭上衣服上，那一絲絲熟悉的芬芳在鼻端縈迴，牢牢勾住人的心思，記憶啊，就是那麼奇怪的東西，只要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提示，就可以身歷其境的想起許多許多，可是有時候，又忘卻得那麼徹底，多麼奇怪。



我很少穿花洋裝，不是不喜歡，是很難穿得好，花太大，看起來像窗簾，花太碎，像唱鄉村歌曲的村姑，顏色太鮮艷，顯得粗俗，顏色太淡漠，又沒啥意思，配件也很難搭配，非常考技巧。要顏色不文不鮮，款式不村不俗，穿得好固然優雅美麗，穿得一個不妥，醜態百出，麻煩的要死，乾脆穿素色也罷。但是參加婚禮，尤其儀式是在星期日下午的花園裡舉行，說真的，再也沒有比一件好的花洋裝更佳的選擇，我就有一件非常可愛的花洋裝，極淡的桃子色襯裡，緋紅淡紫的薄紗上印著黃心的白花，開襟的洋裝像浴衣一樣，帶子從腰間穿過左右一裹，背後打個結，絲與紗混紡的衣料極其輕盈，像薄霧一般，輕柔的裹在身上，初春的午后陽光明亮溫柔，站在開得枝繁葉茂、纍纍墜墜的紫藤花下，輕風過處，李樹跟櫻花潔白粉紅的花瓣兜頭兜腦落下，拂了一身還滿，裙擺和荷葉袖一起衣袂飄飄，頗有「我欲乘風歸去」的姿態。


到了晚上的宴會時，再換上深紅色細肩帶紗裙，襟上扣一朵大紅花，是別針，也是髮圈，跳舞跳得大汗淋漓之際，還可以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

神話故事裡頭，男人把仙女的羽衣藏起來，她回不去天上，只得留在人間，換上荊釵布裙，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一直到有一天，孩子們把藏匿的美麗羽衣翻出來，仙女披上羽衣，丟下孩子們，飛回天上了。

我幼時讀到這個故事並沒有感觸，現在再看，覺得這有點像古代版的「克拉瑪對克拉瑪」，女人拋棄家庭去追求自我實現的故事。其實每個女人在結婚生子之前，都是穿著華麗繽紛羽衣的仙女吧，自由自在的在雲端翱翔，可以飛得既高且遠，未來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其實，如果婚前坦率的跟伴侶交往過〈註7.〉，那麼婚姻對生活的衝擊並不是太大，然而孩子來了，有很多事情真的必須改變，也沒有辦法不做改變，再怎麼不肯、不忍心、不願意放棄自我，當身為女人與母親的角色衝突的時候，孩子們優先，我選擇的是先做母親，於是有許多事情便不同了。

懷孕之後我沒有再碰過高跟鞋，挺著個肚子已經很沉重，不怕腳踝扭傷還是脊柱側彎，就再來踩高蹺好了。手上需要抱嬰兒的時候，更加不敢穿高跟鞋，生怕一個不小心摔一跤，摔死自己，不但活該，沒人同情，萬一寶寶磕了碰了，還要落個千古罵名。小法甫出生，我怕嬰兒皮膚敏感，不敢化妝，連香水也不大敢搽，別說戴耳環，我連訂婚戒指都得抹下來〈註8.〉，養育幼兒是骯髒而偉大的事業，嬰兒會吐奶、會流口水，幼兒製造的髒亂更加驚人，統統得全身投入的去擦、拭、洗，那些美麗的衣裳連接吻稍微大力一點都會撕破，怎麼禁得起孩子在我身上揉搓拉扯？

握著那雙銀色的鞋子，無數回憶紛紛湧現，第一次在店舖裡看見它那種一見鍾情的震盪感，貴得要死，寧可不吃飯，也決定買下來。跟老法在西班牙跳了整夜的舞，到最後實在走不動路，他幫我把鞋子脫下，揹著我走。懷孕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水腫到不行，腳大了兩號，完全塞不進心愛的玻璃鞋，淒涼得哭了整個下午………

現在我的標準裝束是廉價T恤跟牛仔褲，腳下踩著ALLSTAR的帆布鞋，方便操持家務，方便上公園還是去買菜，方便在路上追逐脫韁野馬般的小法，孩子們愛吐奶還是吐口水、在我身上抹手擦嘴巴，隨便，反正便宜，扔掉也不可惜。我那些美麗的衣裳，統統打入冷宮，掛在乾洗店的塑膠套或是時裝店的袋子裡，寂寞的住在衣櫥裡頭不見天日，沒有場合，沒有機會，更加沒有身材穿，唉。

小法跟鴿子「聊天」完畢，回來找我，要求我把鞋子穿起來，我笑笑照辦，他退後兩步，敬畏的欣賞著〈註9.〉，半晌，小痞子下了評語：「很漂亮。」

「謝謝你，」我摸摸兒子滑嫩有彈力的臉頰，「去看Wallace and Gromit〈註10.〉吧。」

「D’accord，」小法答應得爽快，邁動小肥腿就走出我房間。

沒有兩秒鐘，小法又走回來，抱住我：「maman est bien。」

以小法的標準，這差不多等於是最高讚美了，我馬上感動，母子倆緊緊擁抱，靜靜的享受這親愛的片刻。這個頑皮的小痞子啊，氣得我跳腳、累得我欲哭無淚、煩得我鬼吼鬼叫，可還是我的心肝寶貝。養孩子呢，有得親近就多親近些，要抱抱，趁現在他還肯讓我抱，就多多擁抱，因為很快，他就會跟我說「媽你不要親我了我同學會笑」，「星期六我要跟我女朋友去看電影不在家吃飯」，不要以為那是很久以後的事，快樂不知時日過，在你察覺之前，你已經是白髮與皺紋齊出的伯母輩了，韶光飛逝呀。

我無聲的嘆了口氣，拿軟布揩拭鞋子上絕無僅有的灰塵，輕輕的把鞋子用紙包好，放進盒子，收回衣櫃裡去。多少有些瞭解神話裡那個仙女的心情，有時候小孩頑皮，丈夫白目，家務繁瑣，親戚惡劣，累得我精疲力竭，巴不得倒在地上死掉算數，精神與體力一起耗盡的時候，我也很想扔下一切，把翅膀往肩膀上一插，飛到雲端裡去，統統不用煩。可是孩子啊，媽媽永遠不會走，起碼不會自動離開，我不是不懷念自由，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羽衣藏匿何處，但是比起我的自我，我更愛我的家庭，是我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縱使苦不堪言，我甘之如飴。

鬼叫我自己要嫁夫生子咧？活該。



Latte時間：
5.Capelli d’angelo。義大利麵最細的一種。
6.老法的兄弟姐妹堂表兄弟，阿姨嫁給西班牙人，所以有一堆西班牙表兄弟。
7.你如果結婚前已經看過他刷牙上大號、知道他睡覺會打呼兼練拳，相信我，結婚沒啥驚喜。
8.因為上面有有兩顆橄尖形的寶石，一次劃破吾兒臉頰，我大為抱歉心痛，趕緊除下來。
9.小法很迷戀高跟鞋，會很著迷的欣賞並把玩，三歲半的小孩這樣做，實在有點小變態。不過，跟父母喜好完全相同，遺傳真是件偉大的事呀。
10.英國的卡通，黏土做的人物，很好看。


各位，抱歉了，照相技術甚差，衣服上的布紋花樣顏色都大大失真，那件銀河圖案的根本拍攝不出，請自行想像吧，歹勢歹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