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我大概聽過兩百次， 「正牌女友」要去找「外面的女人」談判。

正牌女友不但決定找那個不要臉的賤貨出來談判，還怕自己人單勢孤，卡司陣容不夠堅強，遂廣發英雌帖，邀集眾姐妹淘以及諸親朋好友，一起共襄盛舉，浩浩蕩蕩一起去打狐狸精，不是不像witch hunt的。

事實上，我第一次聽到女人跟女人要上談判桌，是被朋友徵召前往吶喊助陣的〈註1.〉
，我雖然覺得此舉不甚合邏輯〈咦？為什麼是找那個女人出來談判？要揍不是也應該先找自己男人算帳嗎？〉然而彼時年輕不知好歹〈註2.〉，又不懂拒絕，還真的被烙了去，陪著女友去找另外那個女孩。

彩霞跟男朋友美德從高一開始交往，是那種所謂的「完美班對」，他任班長，她是副班長，凡事均以他為主以她為副，兩小無猜如膠似漆琴瑟和鳴其樂融融，彩霞非常以美德為榮，極其樂於屈居他的副手/ 秘書/ 輔佐的身份，到了高二下學期，兩個人處處以老夫老妻的姿態出現，真的好像大事已定的樣子。

好事總是多磨，美德在聯誼的時候，認識了別校的另一個女孩，趁著假期，常常跟另外那個女孩約會，讓彩霞空等，找不到人，失約，避不見面，冷淡，匆匆掛上電話，什麼劈腿症狀統統犯齊了。很多女孩真的都有當私家偵探的潛力，尤其在戀愛面臨危機之際，這種見微知著的本能更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很快的不但找到敵人，連敵人的地址電話通訊方式都找出來，雖然精神全部用錯地方，功力非同小可。

很多女人的想法是，戀愛出毛病，問題都出在「外面那個女人」身上。一定都是別的女人『勾引』自己男人，那個男人像純潔無辜的小白兔，被狐狸精蒙蔽欺騙，才會出軌，也不用用大腦，銅板沒有兩個不會響，他要是自己心定，誰勾得走啊？對方難道強姦他咩？顯然彩霞也是「千錯萬錯，自己的男人一定沒錯」的信徒，於是背著美德，打電話約那個女孩出來談判。

她們約在綠木屐，在大統百貨公司附近的一家地下室民歌屋〈厚，多麼發思古之幽情，那是八零年代，尚無星巴克之類的談判勝地好咩〉，就算是大白天，裡面仍然烏燈黑火，黯幽幽昏沉沉，都是狹窄的雅座，非常促進青年男女之動情激素分泌的約會好去處，也是師長大人嚴厲禁止的罪惡淵藪。

我不知道為什麼彩霞會約在該處，是談判，不是約會，應該要找個光線明亮、地方空曠、氣氛肅殺之處，也好看清楚，敵人是何等角色，尋個燈光美氣氛佳、適合耳鬢廝摩而啥都看不見的地方，未免挑錯戰場了吧？可是沒有人問我的意見，我僅僅是個二幫/ 龍套/ 小配角，是祝英台旁邊的銀心，露露臉，給小姐精神上的支持，稍壯膽色，捧個人場，也就達成目的，於是我閉上大嘴，乖乖的在彩霞旁邊坐下來，一邊聽台上的沙啞嗓子故作滄桑模仿姜育恆，一邊喝可口可樂等好戲開鑼。

「外面那個女人」遲到，我學習到寶貴的第一課，去談判，千萬不可準時。讓對方等，等得心浮氣躁，徬徨憂懼，輕而易舉先就攻下一城。

彩霞果然中招，十分焦慮，等到另外那個女孩施施然出現，已經不在狀況中。兩個人相認〈信不信由你，像筆友見面一樣，桌上擺一朵花跟一本書，兩位小姐用的書是「天地一沙鷗」，OMG〉，寒暄過後，女孩坐下來，十分輕鬆安逸閒適恬淡。此是第二課，去談判，態度不可不大方。理要直，氣才會壯，即使真的理虧，也要擺出雍容自在貌，看起來不似賊的時候，對方反而產生不安，不敢真的指責妳偷她男人，切記切記。

她們言不及義的瞎扯了一陣子，大部分都在談美德，彩霞：「他喜歡喝紅茶。」女孩：「啊是嗎？他跟我在一起時從沒點過紅茶。」彩霞：「他喜歡看動作片。」女孩：「啊是嗎？他跟我在一起時從沒提議過要去看電影。」彩霞：「他喜歡打電動玩具。」女孩：「啊是嗎？他跟我在一起時都不會想打電動玩具ㄝ。」這是第三課，去談判，絕對不要給對方機會，表現出她比妳瞭解那個男人。她說什麼，都閒閒的唱反調，態度且要適度的訝異，溫和，有禮，非常折損對方銳氣。

等到女孩叫的蛋蜜汁送上來，彩霞連輸三局，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

彩霞切入正題：「妳好像跟美德很要好。」

女孩笑笑：「是不錯啊。」

「可是他有女朋友了，妳這樣蠻不應該的。」

「我不知道他有其他女朋友ㄝ。」

挖賽，這招高，我油然而生敬意，這也是談判哲學第四課，全盤否認敵手的存在。即使「正牌女友」就活生生的坐在對面，當其透明，不承認她的身份，男人「沒有其他女朋友」，閣下即無竊取他人漢子的罪嫌。

很多女孩老以為祭出女朋友這張牌，野狐狸就會掩面羞慚而去，把自己感情的存活機會，寄望在競爭對手的良知上，未免太過天真，還以為外面那個女人一直對閣下的存在耿耿於懷，這下子糗了吧，人家根本沒有聽說過閣下的事蹟，或者是裝做根本不知道，其丟臉程度，就好像沒有人認識的四流小演員，大聲疾呼「我是XXX！」結果不識相的侍者/警衛之流一臉茫然，「誰？」並不肯給予自以為有名人士特別待遇，丟臉丟到姥姥家。

彩霞沉不住氣了：「美德是我男朋友，」

「啊是嗎？那也許妳應該自己跟他談談。」女孩看看腕上的手錶，「他應該到了。」

說時遲那時快，話題中的男主角出現，我學到最重要的一課：不要以為妳告訴外面的女人「就我們兩個女人對女人談」，對方就真的會老老實實自己出現。瞞著男朋友偷偷摸摸找他的其他女人談判，自己就已經先立場不穩，等於證據確鑿的承認妳偷看他的電話簿，或是其他私人資料，等到男人現身，不管他究竟會選擇誰，立刻白板對煞，一翻兩瞪眼，底牌一掀，連閃轉騰挪的餘地也不留，這樣妳贏也贏得不光彩，輸則更加賤多三成，左右都沒有好下場。

而且，外面的女人膽敢叫男人出席談判，可見關係比正牌女友想像得牢固，起碼信心非常強大，這樣看起來，正牌女友怎麼樣都輸面大於獲勝的機率，因為即使男人跟妳回家，他曾經讓別人有那麼強烈的自信，可以跟妳決一死戰，有勇氣要他在妳跟她之間做出選擇，而妳得偷偷搜集資訊證物，找對方談判，辛辛苦苦的去保住情人，妳跟對方在男人心裡的天秤上孰重孰輕，就不言而喻了吧。

美德抵達，原本滿面春風，一看到女孩對面的彩霞跟我，笑容忽然僵住，女孩溫柔的招呼他，笑容甜美的煽風點火：「你來啦，剛好，我們正在聊天呢，她說她是你女朋友噯，」

真是狠角色，我暗自敬佩不已，美德臉上表情陰晴不定、變幻不已，終於做出選擇，雞鳴前彼得三次不認主，這位彼得說：「誤會吧，我『沒有』女朋友，她是我同學，我跟她只是很好的『普通朋友』而已。」

比起那位運籌帷幄、手段高明的小姐，吾友彩霞真是個阿泡，她可以倚仗的唯一王牌，不過是「正牌女友」身份，而那個男人卻是個不認主的彼得，當場否決其官方身份，唉。


Latte時間：

1. 朋友貪我是辯論社的主將，兩年十五場辯論比賽毫無敗績，又是即席演講冠軍，以為我辯才無礙，想必能夠替她勸退狐狸精，唉。
2. 我當時只有十七歲，年幼無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