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跟女友逛街的時候，她看中一件白色麻紗襯衫，小翻領，公主袖，窄腰身，看起來非常清爽俏麗，她拿起來在身上比了又比，在鏡子前左右端詳，愛不釋手的樣子，沒想到她最後嘆了口氣，忍心的放下襯衫，拉住我的手往外直奔。

「快，趁我沒有改變主意之前，快拉我遠離誘惑。」

「幹什麼？妳卡刷爆了嗎？」

「沒有啊。」

「超過預算？」

「亂講，才兩千多塊ㄝ。」

我停住腳步，這樣倉皇逃出店舖，等一下人家還以為我們偷東西咧。「那妳幹嘛不買？妳穿很好看ㄝ，妳又那麼喜歡，」

「太透明了，」女友無限惆悵的說，「我男朋友不准我穿那麼露的衣服，買了也不能穿，被他看到他會生氣的。」

嗄？

幹，他包養妳？不准妳穿妳就不穿，那他叫妳吃屎妳難道拿湯匙出來把米田共當成霜淇淋吞下去嗎？X。

我們常常看到，女人會用各式各樣的奇技淫巧，管制男人各種地方，從他的髮型衣著生活習慣，直管到薪水如何使用、時間如何支配，他的朋友得經過她的審核通過，才獲准繼續來往，女友要是不高興，一口氣扔掉男人三年來蒐集的所有A片寫真集，也時有聽聞〈所有男性友人聞知大慟，紛紛捶胸號哭曰：幹什麼扔掉？叫我去揀不就卯死了〉，出去玩要經過她允許發簽證，他才可以去小pub喝兩杯啤酒玩幾手撞球，事無大小，鉅細靡遺，女人非得統統插上一手不可。

不用在此亂叫歧視還是男女不平等，因為男人也會在各式各樣莫名其妙的地方控制女人，而且其囉嗦跟自私的程度，跟女人不相伯仲，這倒是少數男女非常平等之處，照樣從她的頭髮樣式管到裙子長短以及鞋跟高低‧跟髮禁未開放之前的訓導處教官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也一般統統以自己的喜好建立制度， 還有，都打著同樣的旗號：「我是為你/妳好」、「我是愛/在乎你/妳才管你/妳」。

奇怪的是，很多男女還真的肯讓情人這樣管制自己，不管對方立下的規矩跟教條有多麼不合情理，在旁人的眼中看起來有多麼關他屁事，不但受管，還心甘情願到如奉綸音、與有榮焉，更有甚者，是女人視這種枷鎖與鐐銬為「有主子在乎」，於是覺得自己終身有託，驕之同儕，把無人〈敢〉管束、或是拒絕受控制的女同胞當成無主孤魂，十分同情，這種憐憫的背後，還有一點自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隱含其中，莫名其妙，做殖民地做得那麼興高采烈，奴性之深，倚賴之重，簡直匪夷所思。

我曾經約會過一個男生，第一次約會去喝咖啡看電影，聊完了天，感覺不錯，下次再來約吃飯，我也欣然同意。男生把車開到我住處來接，我準時下樓來赴會，他看了我身上的衣裙一眼，忽然皺起眉頭來表示不滿，曰：「妳怎麼穿成這樣？」

列位看官，要知道，我這個人穿衣服沒有別的優點，唯一的好處是得體，絕對不會穿低胸裝去見男友家人朋友或是應徵工作，也絕對不會穿著絲襪高跟鞋化妝set頭髮跑去墾丁公園健行，非常視場合著裝。我那個著名挑剔的老闆嘗發表評語說，他三家分公司女職員加起來近百人，只有我穿得像辦公室高級職員，我視為至高的讚美，照單全收。我雖然不大瞭解女主管的標準穿著為何，可是我確定絕對不會是掃得起半街垃圾的牛仔喇叭褲，跟孔雀羽毛大耳環，我的某任上司即喜做此裝扮，非常六十年代、嬉皮、花與和平、而且吉普賽風味，在九零年代初這麼幹法，力抗當時的流行，真是恐怖的品味。

好了，閒話少說，回到故事主題。話說該晚，我穿在身上的是一件黑色套頭毛衣，四分之三袖子，黑色窄裙剛剛及膝，黑色絲襪，瑪麗珍高跟鞋，長髮束在腦後，兩顆珍珠耳環用極細的金鍊懸著，走動時在耳際不住晃動，深褐色軟皮tote bag，米老鼠紀念金錶〈要很仔細看才會發覺原來是米奇〉，很是樸素低調，並沒有失禮之處，如此被人嫌棄，在我還是破天荒第一遭，深覺羞愧尷尬，又搞不清楚是哪裡冒犯了人家，於是柔聲詢問，這樣穿著是何處不妥？

男生見我態度溫婉，面色稍霽，指正我說：「裙子不要穿那麼短，難道出去給人觀賞大腿乎？還是換件長一點的好，還有，我不喜歡女生穿黑色，是去吃飯，又不是去參加葬禮。」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愕的三秒鐘過去，怒火熊熊燃起。我仍然很客氣：「那你稍等，我上去換件衣服。」

男生揮手做了個「退朝」的手勢，恩准我上樓更衣。

我挑了我衣櫃裡最短的一條裙子，膝上二十五公分，根本不能坐下來而不走光，只是短的話，還不夠瞧，這條裙子的側邊還開叉，直開到幾乎股際，換言之，一定不可以穿平口內褲。既然要換衣服，就換全套，我把有袖毛衣換成換成無袖高領毛衣，套上窄腰身四分之三長的外套，耳環變成墜著水滴珠珠的大圈圈，頭髮刷鬆放下來，唇膏顏色一併加深〈是一種極魅豔的酒紅色〉，一不做二不休，再加上魚網襪跟高跟長靴。

當然，全部都是黑色的。

很多人會在人家略有不是的時候囉嗦個沒完，但是碰到真正嚴重的大事，反而因為太震驚〈或是太興奮〉而做不得聲，那個男生就是這樣。事隔多年，我仍然記得，我下得樓來，走出門的那一剎那，他只瞥了一眼，臉孔就忽然因為訝異過度而扭曲，既驚且怒，外加不敢置信，有人居然如此明目張膽的抗旨，表情好看極了。

我有時候不太善良，會打落水狗的，當著他的臉就掏出手機，撥別人的號碼，毫無愧色的撒謊：「…… 本來要開的會取消了，所以有空，不是說要去萊茵河吃飯，好久沒喝他們的海鮮濃湯了呢，嗯，不用，我自己開車，那四十分鐘後見，ciao bello。」

他啞口無言的瞪著我，我咧開嘴，給他一個非常陽光、非常愉快、非常惡意的燦爛微笑：「我實在配不上你，請另覓良門淑女與閣下匹配，祝你萬事順利，人生幸福，以後不要再打電話給我，晚安。」

然後向他擺擺手、瀟灑的走向自己的車，步履輕快到使髮稍跟外套都在清涼的夜風中向後飄揚，就這樣當場把那個男生甩掉，揚長而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男生這麼愛管，我堅拒受限，兩個人泡下去，浪費彼此時間。不過說真的，該男也真是奇葩，才第二次約會，連手都還沒摸到，已經開始管頭管腳，真的跟他接了吻，只怕他要去審核我的衣櫃抽屜，規定我的胸罩內褲的花色樣式，然後叫我交出薪水袋及存款簿，由他每天拿我辛苦賺到的血汗錢，核發五十塊零用金給我，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