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陽光明媚的星期一，小博邊哼歌邊踏入辦公室。

咪咪一看到他就猛招手，把食指豎在嘴唇上，頻頻示意他安靜。

他走進茶水間，幾個女孩子都哭喪著臉，如臨大敵的圍在一起，小博立刻心中有數。

「Kitty姐又……」

「噓----」大家一起噓他。

「她甩人還是人甩她？」

「一定是被甩啦，Kitty姐墨鏡一直戴得牢牢，說眼睛不舒服，明明就是哭過了。」

「那麼腫，只怕是哭整晚了。」

「太誇張了，這個月第三次了耶。」小博搖頭。

「所以你可以想像今天Kitty姐情緒有多糟糕，還沒到九點，每個人都捱過罵了。」愛蘭嘟著粉紅色的嘴唇，「還沒到上班時間，連吃早餐都不行，真過分。」

「筱沛最慘，她剛好在跟男朋友講電話，Kitty姐罵她上班時間講私人電話沒有職業道德，罵得筱沛都哭了。」咪咪摟著眼睛微腫的筱沛，忿忿不平的。

「小姐們，小姐們，冷靜一下，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嗎？」

門口有人假咳了二聲。

全部人都驚得一跳，回頭，原來是寄梅，Kitty姐的行政助理。

「你們也太沒警惕心了，連把風的人都沒有，被Kitty姐抓到你們八卦她的閒事，統統死無葬身之地。」

一夥人一起啐她，可是還是推了咪咪到門口站崗。

「昨天下班之前，Kitty姐要我打電話去星光廊訂位置，2個人，8點鐘，靠窗的桌子。」寄梅慢條斯理的說。

「嘩，星光廊。」

「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好浪漫耶。」

「很貴吧？」

等大家讚嘆完畢，寄梅才慢慢繼續。「然後她在辦公室補妝換衣服，還拜託我去幫她買吊襪帶用的那種絲襪。我只知道這麼多。」

「所以昨天晚上的約會是關鍵時刻。」

「星光廊，燭光晚餐，吊襪帶，Kitty姐可說是志在必得。」

「可是，怎麼會失手呢？」小博問出每個人心中的疑問。

一時之間，小小茶水間裡充滿？？？的符號。

「搞不好被詛咒了。」咪咪忍不住插嘴。

「妳哈利波特看太多，醒一醒，都21世紀了，沒有巫術魔法，也沒有詛咒這回事。」

「可是你們看，Kitty姐長得也不錯，雖然老是老了一點，但是很有錢，男人怎麼會一個接一個的逃跑？她又不是吸引不到男人，三不五時也都有人來約會，只是都發展不下去…」

「說不定Kitty姐有嚴重的狐臭。」筱沛猜測。

「不，這我可以作證人，我跟Kitty姐有一起上過有氧舞蹈課。」寄梅馬上替上司澄清。

「說不定她在床上有怪癖。」愛蘭說。

「搞不好她還需索無度嚇跑男人咧，真是胡說八道。」

「有可能呀，人家不都說女人到了某種年紀性需求會忽然變大，叫什麼……三十如狼---」

「四十似虎。」眾人一起接口。

女孩子們一陣嘻笑。

那日上班的時候，小博忍不住一直偷偷打量主管。

Kitty姐除了失戀的時候情緒特別惡劣，平日算得上是個公道的上司，雖然不年輕了，但是容貌身段都保養得宜，化了妝換件窄腰身洋裝，再刻薄也不能說她不好看。

按理說，一個事業成功經濟獨立的成熟女性應該很受異性歡迎才是，可是Kitty姐不知道為何男人運奇差，幾次約會之後一定沒下文。

一次失敗可以說是正常，一男一女邂逅，不一定能發展下去。

二次不成功也許是運氣不佳，閃電是有可能擊中同一棵樹二次的。

可是一個月內第三次被甩？

小博又偷偷看了一下Kitty姐有點蒼白的側臉，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早10年一定也是個可人兒，真想不出來Kitty姐會有什麼毛病，讓男人約會過幾次就沒了下文。

Kitty姐這次失戀，帶來的低氣壓遠比以前都要嚴重，整整二個星期，氣候都還沒有恢復正常，辦公室裡的氣氛簡直像是科索沃戰區，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什麼時候不小心踩到地雷區，會被Kitty的怨忿招呼到。

為求自保，大家組織了治療失戀大聯盟，每天輪流換人陪Kitty姐吃飯逛街看電影KTV歡唱，希望她能早日恢復正常。

雖然大家都有想過，乾脆替Kitty姐介紹個男朋友，可是想到那個被詛咒的可能性，萬一自己介紹的男人也是幾次約會就逃跑，在辦公室裡哪還有生路？就沒有人想冒險砸自己飯碗了。

小博不動聲色的觀察Kitty姐。

她習慣每天早上在公司後面巷子裡的美而美吃早餐，永遠一客總匯三明治，一杯牛奶紅茶，邊吃邊津津有味的讀二份報紙。

她原來有一頭烏黑亮麗的柔髮，平常在辦公室挽成一個圓髻，誰也不知道有這般風景。

她站在書店的時間比看櫥窗久很多。

她好像沒有什麼朋友，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一次她的鑰匙掉出來，鑰匙環上面居然不是LV 也不是GUCCI的雙G標誌，而是一隻耳朵上戴著蝴蝶結的凱蒂貓。

小博幫Kitty姐把鑰匙撿起來，Kitty姐羞紅了臉，嚅嚅的解釋，自己蠻喜歡這種幼稚的小玩意，小博倒覺得一個具有童心的成年女人非常之可愛。

她還會臉紅，小博的心為之一軟，這個鋼筋水泥的年代，15歲的少女都敢大言不慚的發表援交之必要性，臉皮直如銅牆鐵壁般厚，臉紅早已成為上一代的美好回憶，沒想到Kitty姐居然還有這項失傳的美德。

愈觀察，小博就愈迷惘，Kitty姐不是沒有內心世界的女人，難道那些男人都瘋了不成？

難道自己也瘋了，居然幻想著把Kitty姐擁入懷中，吻去她眉心深鎖的憂愁。

星期六晚上大家聚餐，公司附近有一家日本料理店，做得十分道地，烏龍麵蕎麥麵還是手工打的，他們吃石狩鍋，喝燙暖的清酒，小房間裡還有卡拉OK助興，女孩子們轟然大鬧起來。

清酒味道甜而淡，很容易上口，後勁卻強，尤其是燙暖的酒精，在血管裡面運行的速度更快，到吃完飯，幾乎每個人都醉了，筱沛的男朋友奉召前來，把一干醉女全部塞進車裡送回家。

剩下小博跟Kitty姐。

坐在計程車上，Kitty軟軟的靠著小博，嘴唇像火一樣紅，因為酒精的關係，眼睛特別濕潤，水汪汪的看著他，不說話，小博的心微微一蕩。

Kitty姐把門打開，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小博半扶半抱著上司的腰肢，不知怎地，Kitty姐腳一滑，順勢倒進小博懷中，兩個人一起做滾地葫蘆。

黑暗中，小博感覺到軟而糯的嘴唇輕輕碰到他的臉頰，淡淡的菸酒味混合著香水，蒸發出一股女性的氣息，小博一陣頭暈，有點意亂情迷，可是他尚餘一絲理智，輕輕的掙脫Kitty姐纏繞著他頸子的雙臂。

「Kitty姐，我有點頭暈，想洗把臉。」

「直走，左邊第一個門。」

小博沒有找到洗手間，他進了廚房，一時找不著燈的開關，也無所謂，站在水槽前用冷水沖了臉。

要怎麼辦才好？

辦公室戀愛不容易談，Kitty配他年紀實在嫌大了點，又是他的上司，弄得不好，連工作都會丟掉。

可是她也不失為一個好女人。

有事業有經濟有能力，懂得又多，偶爾露出的童心稚氣也十分可愛。

而且他也偷偷的嚮往著她，今晚，現在，正是良宵。

況且，要怎麼拒絕女人，才不會結下永世難解的冤仇呢？

在這種狀況下，一個紳士又怎麼可以使女人失望？

小博走出廚房，為了即將發生的事情興奮著。

公寓裡暗沉沉，只有臥房透出隱約的光線，纏綿的爵士薩克斯風像隻輕招的小手那樣，勾引著他，搔扒得他胸臆之間癢酥酥，軟洋洋的。

小博深呼吸，推開臥室的門。

他僵立在走道上，剛才那一腔熱情立刻熄滅，好像當頭被潑了一整桶冰水一樣。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看過最恐怖的景象。

Kitty已經換了衣服，絲質的凱蒂貓睡袍大大打開，露出底下黑色蕾絲的連身馬甲及吊襪帶，斜斜倚在大床上，靠著背後的大枕頭，堆得滿滿一床各式各樣的凱蒂貓玩偶，粉紅色的凱蒂貓拖鞋在她腳上險伶伶的晃呀晃呀的。

凱蒂貓檯燈站在床旁的小几上散發出溫暖的光芒，茶几上也繪著那隻戴著蝴蝶結的小白貓，牆壁上掛著大大的凱蒂貓海報，從門簾，小地毯，床上的大小枕頭，時鐘，音響，月曆，電話機，電風扇，化妝台上擺著蒸臉器和吹風機，毫無例外的，不是貼著凱蒂貓的圖案，就是作成凱蒂貓的形狀，極目所至，只要能想像到的東西，全部都是那隻耳朵上戴著蝴蝶結的凱蒂貓。

整個臥室，完全被hello kitty的小貓臉佔據。

小博忽然明白Kitty姐的戀愛運為何如此悲慘，也有點同情曾經造訪過此臥室的男性。

沒有任何一個大腦運作正常的成年男人，可以接受超過15歲的女生還蒐集得滿屋子hello kitty的。

凱蒂貓是很可愛，有些具童心的女子一生都喜歡有趣的小孩玩意，家裡有幾件凱蒂貓擺飾玩偶算是天真可愛的興趣，可是滿屋子堆山積海的hello kitty相關產品，這不是天真可愛，這簡直像有強迫性的精神官能症。

Kitty 玉體橫陳，媚眼如絲，春意盎然，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小博躺到她身邊。

小博尷尷尬尬的坐在床的邊緣，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知道要怎麼把自己從眼前的困境中解救出來。

Kitty可沒有給他太多時間考慮，她輕輕的一翻身，兩條玉臂勾上他的脖子，嘴唇已經貼住他的嘴唇，向下一沉，小博立刻俯臥在Kitty上面。

小博幾乎驚慌失措，努力的用雙臂撐起自己的上半身，不敢太明顯的掙脫，也不敢把重量壓在情熱如火的上司身上。

Kitty繼續吻著他，小博這才發現被狂吻的時候，真的很難開口說話。他一邊努力的退出Kitty的懷抱，一邊口齒不清的小聲抗議：「Kitty姐，Kitty姐，這…這樣不好啦，Kitty姐…不行，不行…不行…」

他終於成功逃脫，同時，Kitty姐朦朧的眼神漸漸對準焦點，一層煞氣慢慢籠罩上她的臉。「不行？」

小博腦海裡以光速搜尋，想找出一個不會當場被咬死的藉口，忽然急中生智，大聲的說：「Kitty姐，我…我是GAY。」

室內的氣溫像是陡然降低了5度，但是Kitty臉上的冰霜卻漸漸溶化。她拉緊身上的睡袍，半晌才說。「你喜歡男人？」

小博無奈，被當成同性戀總好過直接拒絕春情盪漾的上司。「是。」

「我一直不知道。」

「我上有高堂，還沒能出櫃。」

「呵。」Kitty輕輕的嘆氣。「對不起，我誤會了，我還以為你也有意思呢。」

小博哪敢承認，在看到Kitty姐的凱蒂貓臥房前，他的確是有。

兩顆眼淚掉下來，Kitty哭了。「我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這麼壞？」

真是尷尬，小博手足無措，簡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才想著，Kitty忽然張嘴哇一聲吐了，小博趕忙抓過化妝台上的hello kitty小垃圾筒讓Kitty嘔。

「妳別動，我去給妳倒杯水，順便擰條熱毛巾給妳。」

小博這次毫無困難的找到牆上大燈的開關，屋子裡立刻大放光明，整間公寓的家具裝飾全部使用hello kitty的產品，甚至於連牆壁也髹成粉紅色的。

走進廚房，熱水瓶，電飯鍋，咖啡壺，鬆餅機，烤箱，烤麵包機，鍋碗瓢盆，無一倖免，凱蒂貓像最頑強的真菌一樣，不断增殖分裂，直至霸佔住屋子的每一吋空間。

他抓過一條hello kitty毛巾，匆匆逃出浴室的時候不小心把凱蒂貓牙刷弄倒在地上，小博開始覺得有壓迫感，那隻無處不在的小貓張著空洞的眼睛盯著他，走到哪裡盯到哪裡，他覺得背脊涼颼颼，冷汗直流。

他不由自主的看看自己的手背，很怕凱蒂貓有傳染性，會在他的皮膚下悄悄生長，像雨後的香菇那樣一簇簇冒出來。

小博忍住拔腳逃跑的衝動，端了水回到臥室。

Kitty埋在小山一堆凱蒂貓玩偶中，嗚嗚咽咽的哭訴。「為什麼沒有人喜歡我？」

小博看著Kitty姐門把上那個凱蒂貓的小套子，床上大大小小的凱蒂貓玩偶，粉紅色凱蒂貓床罩組合，和上面那個哭泣的42歲女人，陷入深深的交戰中。

應不應該告訴她？

到底應不應該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