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菲有點緊張的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希望妝沒有化得太濃,新剪的髮型不會看起來太刻意,身上那件淺紫色的開襟絲洋裝是新買的,因為衣櫃裡翻來翻去也只得寬鬆的棉布裙子和運動衣褲,生完第2個孩子以後,多出來那30磅也牢牢的附著在她的身上,脂肪平均的分布在她的腰臀大腿手臂下巴和背上,她看起來,也就像是一個結婚20年,生過2名的家庭主婦。
1點鐘了。
他也許不會來。
可是如果他真的來了要怎麼辦?
她看著牆上的咕咕鐘,胃液漸漸變成糾結盤纏的一大團,驚恐從胃裡竄升,蔓延到喉嚨。
灌下一大杯冷水,蘇菲覺得清醒了些。
她在想什麼?趁著丈夫上班小孩上學,接受陌生人的邀請。
人家知道了會怎麼想?
人家,蘇菲忽然有點負氣,丈夫大概已經有6年不曾正眼看過她了,對他來說,她只是這個家的主婦,只要負責把早晚餐開出來,清潔的衣褲襪子躺在抽屜裡,家用不要超支,沒有說話的必要。
2個孩子漸漸大了,也跟著父親的態度有樣學樣,沒有人告訴她任何事情,沒有人需要她的意見,孩子有任何要求想法只會告訴他們的父親,丈夫有他的合夥人、球伴、朋友,也許還有幾個情婦,兒子有他們的同學、電腦、聊天室,PlayStation2,生活裡都沒有她存在的價值和空間。
有時候她懷疑,如果換了另外一個人,梳她的髮型穿她的衣服,坐在餐桌她的位置上,做一切她做的事情,他們父子三人可能根本不會發覺有什麼不同。
誰在乎人家怎麼想?反正也沒人在乎她怎麼想。
咕咕鐘裡的布榖鳥跳出來叫了一聲,1點半了。
門上有輕輕的剝啄聲。
真準時,分秒不差的。
蘇菲開了門。
那個高大黝黑的男人說不上英俊,但是一雙漆黑的眼睛彷彿可以看進她靈魂的深處,他話不多,總是耐心的傾聽她的煩惱和一切被丈夫斥為無聊的想法,溫柔的用微笑鼓勵她說話。
而且,他有一雙極其修長堅韌的大手,在數不清個將醒未醒的清晨裡,蘇菲深深渴望身旁躺著的不是扯鼻鼾的丈夫而是那個黝黑的陌生人,幻想著能夠被他那雙大手觸摸全身。
現在他來了,蘇菲卻有點遲疑。
「準備好了嗎?」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只有無限溫柔,沒有一絲催促和逼迫。
「也許…也許還是下次好了,」蘇菲畏怯了,「我不知道這樣做應不應該…」
「沒有關係,我可以等,我們有全世界的時間。」男人的手指輕輕阻住蘇菲的嘴唇。「我了解。」
手指和嘴唇那一下輕觸,反而激起蘇菲血液裡殘存的叛逆和深沉的慾望。
爲什麼不,她也是人,也需要別人的關愛和了解,現在終於有人把她當成一個女人看待,她難道就這麼賤,心甘情願的蹭在家裡當一件蒙塵的家具嗎?
「我準備好了。」蘇菲忽然勇敢起來。
「妳確定嗎?」
「是。」
「那麼,女士,」他爲蘇菲打開車門,「à votre service。」
女人一旦下定決心是義無反顧的,蘇菲坐上男人的車。
深藍色的廂型車收拾得一塵不染,就像開車的主人一樣。
男人總是穿著深色的衣褲,那麼乾淨整潔,蘇菲偷偷的在心裡讚賞著,不像丈夫,中年發福的男人還要穿水藍色跟蘋果綠,試圖從鮮嫩的顏色裡竊得一些青春,可惜襯著鬆肥的皮膚跟圓滾滾的肚子,看起來只有更為可悲。
事實上,他們夫婦站在一起,也就是一對很正常的中年男女,蘇菲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抱怨丈夫日漸稀薄的頭髮和中廣的身材,也沒有想過會被丈夫嫌棄,直到有一天他們參加了丈夫合夥人的新年派對,合夥人的手臂上掛著一個年紀大約只有蘇菲一半、穿的布料則恐怕只有蘇菲身上衣服四分之一的女人,合夥人的驕傲和丈夫的艷羨一般形諸於色。
那以後,每次丈夫埋怨她皮膚粗糙,「穿什麼都不好看」的時候,蘇菲知道,丈夫心裡想的,是曬成蜜金色的滑潤肌膚,和全身沒有一絲多餘脂肪的胴體。
蘇菲稍微有點不安,輕輕的從眼角瞟了專心開車的男人一眼,他的側面有一種石雕像般的冷酷線條,跟他一向沉穩溫和的表情不太符合。
自己不年輕了,少女時代也並不是光豔的美人兒,歲月對她只有更不容情,這個男人難道真的會對一個中年婦女有好感?
彷彿聽到蘇菲肚子裡的獨白,男人微微側過臉來,對她溫煦的一笑,把手伸過來蓋在她的手背上,手心的皮膚有些粗糙,正如她幻想中的一樣。
「渴嗎?保溫瓶裡有熱咖啡,自己來。」
蘇菲並不渴,然而她馴服的倒了一杯,輕輕啜飲著。
「好香,不過後味有點苦,是什麼咖啡?」
「牙買加咖啡,還有我的獨家配方。」
車子漸漸向郊外開去,風景絶美,道旁參天的大樹飛快的向後退,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蘇菲的臉上灑下無數金色和綠色的影子。
那牙買加咖啡真是不錯,不知道添加了什麼成分,她的心情忽然變得輕快,簡直想哼起歌來,她的猶疑顧慮都似乎溶解在那杯香醇的咖啡中,跟著一起吞進肚子裡去。
「聽音樂嗎?」男人問。
蘇菲沒有異議,男人按下遙控器, 一陣激越的鼓聲後,音樂忽地轉為神秘纏綿,像弄蛇人游絲一樣的笛聲,輕輕搔扒撥弄著聽者的耳朵跟心弦。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蘇菲忽然覺得車裡的溫度下降了些,這個音樂讓她毛骨悚然,她不自在的在座椅上輕輕挪動了一下。
「我們在聽什麼?」
「莎樂美的七重紗之舞。」
「是什麼?」蘇菲有點羞澀。「我不大懂古典音樂。」
男人笑笑,解釋。「莎樂美是一個傳奇故事,傳說中,希律王謀殺了兄弟以接收其妻希蘿蒂,先知聖約翰覺得她是巴比倫之女,阻止希律王娶她為妻,希蘿蒂對聖約翰懷恨在心,用女兒莎樂美做為復仇工具,同時希律王厭倦了希蘿蒂,轉而對年輕的莎樂美產生慾望,可是莎樂美愛上聖約翰,在情意遭到聖約翰拒絕後,因愛生恨,莎樂美趁著為誘惑希律王跳七重紗之舞時,乘機索聖約翰首級,最後的結局是莎樂美得到聖約翰首級後,被判處死刑。」
細聽之下,旋律確實在陰暗中又帶著無可比擬的挑逗誘惑之意。
「你懂得真多。」
「妳喜歡嗎?」
「不,太悲傷了……」蘇菲輕輕的說,「女人為愛付出的代價總是那麼大。」
男人又按了個鈕,音響裡傳出鋼琴彈出不知名的輕快旋律,蘇菲感激的看了男人一眼,車裡的溫度好似又回復正常,歌劇有時候聽起來實在蠻恐怖的。
車子終於到了男人的家,一棟掩蓋在大樹跟灌木叢之後的寬敞平房,男人握起蘇菲的手,走到門口,她不由得又遲疑了一下。
「後悔嗎?」男人溫存的捧起她的臉,「我們還可以回頭,我希望妳考慮清楚,我不會強迫妳。」
蘇菲任由男人撫觸著她的臉頰,迷醉的看著他的嘴唇,和下巴堅硬的線條,發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麼迫切的需要被親吻過。
男人微笑。「過了這道門,可是不歸路啦。」
她猶豫的扶住門框,真的,很多事情一旦做了,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比方說,從一個循規蹈矩的賢妻良母變成一個背夫偷歡的淫娃蕩婦……
想到丈夫和兒子看著她空洞的眼神,視線彷彿可以穿過透明的她,蘇菲默默的搖頭。
男人開了門,蘇菲低著頭,任由他握著她的手,跟著他的腳步進了屋子。
男人並沒有餓虎撲羊,相反的,男人把蘇菲安置在客廳,從容不迫的放下窗簾和隔板,打開音響,傳出輕柔纏綿的西班牙情歌。
「胡立歐?」蘇菲有點驚訝,「你也喜歡他的歌?」
「不,我親愛的,」男人眨眨眼。「我只喜歡歌劇,但是我猜想妳會喜歡他的音樂。」
他繼而推出一個小餐車,小水晶瓶裡插著一枝長莖紅玫瑰,銀桶裡冰鎮著香檳,兩隻細長柔美的水晶杯,二盤小方塊吐司,上面分別抹著粉紅色的鵝肝醬,墨黑的魚子上面點綴著鮮綠的檸檬屑。
「坐下來,放鬆,好好享受,妳是我的貴賓,我會像對待皇后一樣款待妳。」
男人沒有食言,他替蘇菲斟滿一杯又一杯香檳,淡金色的酒液冒出一長串芬芳的細緻泡沫,又餵她吃小塊的魚子醬吐司,新鮮的檸檬清香伴著甘鹹的魚子美味極了,他比蘇菲想像中的更加殷勤。
音樂轉緩,男人有禮的問:「可願意與我共舞?」
蘇菲感動了,她把手交在男人的手中,由他領著她輕輕旋轉,臉頰緊緊貼在男人的胸膛上,感覺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汨汨的傳到她身上,她完全有被愛的感覺。
她但願音樂不要停,這支舞一直繼續,時間若是可以停在這一刻多好,那她就會永遠這麼快樂下去。
男人的擁抱更緊了一些,她忽然清楚的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不禁驚慌起來。
「怎麼了?」男人察覺到她的抗拒。
「我不能,我不能…」蘇菲把臉埋在手心裡哭了起來,「我沒有辦法在你面前赤身露體,你是那麼的完美,每件事都是,我不想破壞掉這一切……我一點也不美,我太胖,太醜,而且我已經老了,肚子上還有疤痕跟妊娠紋,我不希望你跟我丈夫一樣露出噁心的表情……」
「我親愛的,聽我說,」男人富於磁性的聲音似乎有催眠效果,蘇菲鎮定下來。「肉體的美只有皮膚那樣深,真正的美來自於內在。」
他把蘇菲帶到鏡子前,拿開她遮住臉孔的雙手,「看,妳是多麼的美麗。」
蘇菲睜大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男人的手輕輕的在她的臉上移動,也許是柔和的燈光,也許是香檳的酒精在她的胃裡起了作用,奇蹟似的,蘇菲覺得男人的手碰觸過的地方,全部回復了青春,她暗沉的膚色光潔細嫩,臉頰的皮膚不再鬆弛,頭髮變得柔順,眼角的細紋消失……
「一個被愛的女人是最美麗的。而我愛妳。」
蘇菲覺得心跳氣促,暈眩得像是整個天地都在旋轉,再也無力抗拒,她軟倒在男人的懷抱中。
「你到底是誰?」蘇菲在那種暢意的朦朧中,忍不住悄聲的問。
男人修長堅硬的手指無比溫柔的托起她的臉,愛撫的滑過她的頸際。
「我是你的救贖者。」
最後映入蘇菲眼簾的,是如迅雷般的銀光一閃,她只覺得微微的一陣涼意,便深深的陷入旋轉著的黑暗沉酣中。
* * * * * * * * * * * * * *
男人捧著女人的臉,生怕吵醒她的好夢那樣,輕柔憐惜的拭去臉頰上一滴污痕。
她看起來非常幸福,想必仍然在做著甜蜜的夢吧。
那張青春不再的面龐現在煥發著光芒,看起來幾乎是美麗的,有一句老話,「被愛的女人是最美的」,這句話完全可以在蘇菲臉上得到印證。
還有莉莉,淑婉,雅志,安妮,芳和,嘉馨,玉明………以及所有被他愛過的女人們。
他小心翼翼的把蘇菲的頭顱拭乾,一絲血跡和水份也不存,放進裝了福馬林的大玻璃罐,放到書房架子上為她準備好的空位,加入其他臉上凝結著永恆笑意的女人們。
書房的光線幽暗柔和,四面牆壁上都是特製的架子,上面擺滿了大玻璃罐,和浸在福馬林裡的無數個死女人的頭顱,都是長相不美然而神情美麗的那種,在明滅不定的光影搖曳中,眼皮好似仍在輕顫,彷彿隨時會醒來露出笑臉一樣。
每個社區裡,都有無數像蘇菲這樣的寂寞婦女,她們都曾經年輕,雖然不見得一定曾經美麗,但是年華漸老之後,都一樣的被冷落被忽略,像一件被棄置在倉庫裡灰塵密佈的的舊沙發,她們的長年累月的孤寂,讓她們絕望的抓住任何一絲被愛的可能性,這令得他的使命更加容易完成。
他替自己斟了一杯皇室敬禮,從小桌上的銀桶裡夾了二個冰塊,輕輕搖晃手中的水晶杯,金黃色的酒液噴出威士忌特有的芳醇,一點微微的光亮濺到他眼中,很奇怪的,光線好似被黑洞吸進去一樣消失不見,使得他的眼神看起來更加黝暗,幾乎像鯊魚一樣只剩下黑不見底的瞳仁。
男人坐在寬大柔軟的皮沙發裡, 點起一根上好的巴拿馬雪茄,音響裡的莎樂美對著聖約翰的首級傾訴愛意,華麗而陰森的詠嘆像水一樣流洩,灌滿他的耳膜,他向四壁上滿滿的女人頭顱們舉杯致意,她們愛他,他知道,每個頭顱上的表情都很幸福,他也愛她們。
他很為自己驕傲,能夠把這麼多女人從她們寂寞不被愛的枯燥生活裡解救出來。
她們的生命,在最幸福的那一剎那停格。
而他,是她們的救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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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自己跑到腦子裡來的
我一定會變成50歲不老妖精.....
也許真的是種救贖也說不定。
死亡真的是救贖嗎?
覺得最近台灣自殺的人
增加得有點可怕..............
救贖旁人?自己?
而是說,能夠喚起她們對生命對存在對自我價值的自覺,那是一種
救贖。坦白說很多人都有那個可能,開始進入封閉的人際匱乏的生
活,我覺得,最好能自己培養一些自己在意的、喜歡的、有衝勁的
事物,讓自己能夠有發光發熱的機會,而不是跟著房子跟著年歲一
起腐朽...。
題外話,我覺得我是在某一個時間點以後開始能體會人們在小說影
劇裡想像死亡的理由的,那真的是對於現實的一種解脫。但是想像
和行為絕對是有分際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故事啊:)
(我好像講得有點亂掉了)
尤其是受過傷的人
下一段感情往往能彌補之前的傷痛
會轉變為魔,雖然它仍然被稱為愛,但那只是較繁雜
恨的表現,莎樂美...愛對但做錯了...
謝謝你的文章讓我停止了我的想法...
又被嚇到了...
嗚~被上一篇的圖嚇到後,我又被嚇到了T_T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