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鄭克思留意著那個美麗的華籍女郎已經很久了。

這裡畢竟是歐洲，碰見說英語的人都可以立刻引為知己，何況是同文同種的華籍。

真巧，早上才在下榻的旅館咖啡廳看到她用早餐，顯然也是住在羅浮宮旅館的。現在在車站又遇上了。

而且，她實在是一個使人驚豔的美女。

路邊的歐洲男人不時對她吹口哨，作出垂涎的表情。

她像是早已習慣這種待遇，只是平靜得近乎冷漠地啜飲著手上的咖啡，連眉毛都不曾稍微揚起。

上一次他到巴黎是為了度蜜月來的，老婆除了逛街買東西，只會躲在旅館房間拼命睡覺，一開口就苦苦抱怨食物不合胃口，對他安排的節目完全不感興趣，什麼浪漫花都、歐陸風情他一樣也沒有見到。

其實他自己對博物館古蹟文物之類的也沒有什麼愛好，叫他選，他情願去瘋馬夜總會看脫衣舞。

同事小邱告訴過他，那裡的表演女郎個個容貌姣好，而且都是貨真價實的金絲貓。

「弄個洋妞來玩玩一定很過癮，你沒看她們在舞台上那股浪勁兒，在床上恐怕更不得了。而且，」小邱擠眉弄眼的調侃他，「這也算是為國爭光呀！」

鄭克思笑笑，始終還是自己國家的女人看得順眼，洋女人芝士吃得多，身上一股子騷味實在吃不消。

「你也算是愛用國貨的。」小邱又說了，「真想玩，機會大把，會一個人去歐洲旅行的華女最開放，根本是去找艷遇的，不要錢都肯。」

就可惜他是去蜜月旅行，什麼嚐鮮的機會都沒有了。

可是他絕對沒有那個膽量在新婚妻子面前提議去看豔舞，靠著老婆的關係，才在岳父的公司撈到一個經理的位置，而且這一趟蜜月旅行還是老丈人出的錢。

沒有機會嚐到歐洲女人的風情，就去看看也是好的。

他後來趁著老婆睡著的時候去了瘋馬夜總會，結果被老婆追問櫃台查出他的行蹤，老婆穿著睡衣戴著髮捲在旅館大廳瘋狂吵鬧那一幕為他的蜜月畫下了句點。

那還算是他人生的最高點，之後就全部都是下坡路了。

老婆結婚之後就努力發胖，懷孕後腫得像人球似的，結婚前的豐腴如今成了肥腫難分，那一點點少女的秀麗嬌俏完全蕩然無存。

而且脾氣本來就任性，懷著孕更變本加厲的暴躁，喜怒無常。

這次公司派他到德國參加一個機械展覽，他很樂意的收拾行李，心底下偷偷地慶幸老婆懷孕七個月，血壓太高，需要多休息，而且航空公司也不會放孕婦上飛機做遠程飛行，要不然以老婆的醋勁和疑神疑鬼，絕對沒有可能放他一個人成行。

這樣一來，出差遂成了他難得的假期。

一出門，他立刻把結婚戒指拔下來扔進行李箱中，手指上被戒指勒出的白痕仍在，他卻已嚐到解除束縛的輕鬆感覺。

他始終沒有忘記小邱說的那種女人。

他自己也時時幻想著能夠遇上一個熱情如火的女郎，胸大腰細臀圓的那種，她會得微笑聆聽他的理想與苦惱，讓他在床上做她的主人。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他雖然對於婚姻失望透頂，卻也從來不曾考慮過離婚，男子漢大丈夫，在老婆懷孕的時候遺棄她這種事情還是做不出來的。

再說，總不能三十好幾了還拿著履歷表四處謀職，他現在好歹也算是個經理級人物，有秘書手下的，雖然是吃岳家的飯，總強過自己單槍匹馬闖天下啊。

鄭克思留戀的再看了那個女郎幾眼，總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她似的；不過美人兒的長相都大同小異，雪白皮膚漆黑大眼，高鼻子紅嘴唇的。

女郎似乎也注意到他灼熱的視線，架上墨鏡悄悄提起行李走開了。

他歎口氣，像她那樣的黃金女郎早就被公子哥兒量珠聘去，絕對不會是他這種小人物負擔得起的。

上了車，他打算找個沒人的車廂，然後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他推開一扇車廂的門，一股柔和清新的百合香氣隨之輕輕散發出來。

又是她，鄭克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有這樣的運氣，車站裡那個豔光四射的女郎就坐在他選定的車廂裡面，她似乎也訝異著這不斷的巧合，蒼白的臉頰慢慢透出一絲紅暈，大大的墨鏡蓋著她三分之一的臉龐，看不清楚表情，可是那張形狀優美的嘴唇卻帶著點若有似無的一抹笑意。

鄭克思只略為猶豫了一秒鐘，就走進車廂，在女郎對面坐了下來。

她輕輕把墨鏡摘了下來。

她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女。雖然妝化得很濃，但是因為皮膚好，只覺得艷光四射，卻不使人反感，雪白的膚色，漆黑的眼眸，大波浪捲髮雲一樣覆蓋在她肩上，一襲柔軟的針織洋裝緊緊的裹在她身上，把她美好的身段表露無遺。

初春的巴黎還是有點寒意的，她戴著紫色的皮手套，頸子上鬆鬆的圍著條針織的圍巾，卻掩不住V字形領口一片雪白粉嫩的肌膚，胸部隨著火車的節奏輕輕晃動，晃得鄭克思的心也跟著搖晃了起來。

看到鄭克思直勾勾盯著她看的視線，女郎並沒有被冒犯，唇邊的笑意反而更濃，那兩片鮮艷欲滴的紅唇輕輕抿了一下。

她必然也有意思跟他接近，不然何必仿效秋香，這樣一笑，再笑，又笑呢？

受了這麼大的鼓勵，加上這麼多次的巧遇，鄭克思終於決定這一定是天意，要讓他完成一直以來的夢想，所以才再三的派這麼個大美人出現在他眼前。

於是他咳嗽了一聲，說：「妳一個人到歐洲旅行？」

女郎微笑，點頭。

「男朋友沒空陪妳？」他試探的問。

「我沒有男朋友。」

人長得美，連聲音也是美的，她的嗓音輕柔的像音樂似的，略微低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甜膩。

鄭克思則是驚喜多於一切，腦海裡嗡嗡迴盪著小邱的聲音，「會一個人去歐洲旅行的華女最開放，根本是去找艷遇的，不要錢都肯。」

他清清喉嚨，想像自己是風流蘊籍的唐伯虎，「像妳這麼美麗的小姐會沒有男朋友？你看我有沒有機會？」

女郎笑得花枝亂顫，像是他說了什麼再好笑不過的笑話，可是又不是嘲笑他。鄭克思自己也不知道原來自己是那麼風趣的一個人。

既然有了開始，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小邱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他得意的想，會自己一個人到歐洲的女人果然開放，可惜不能把這樁旅途中的豔遇拿來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要不然自己可威風了。

她話不多，倒是鄭克思不停的說話，在家裡他是難得有機會發表意見的。她不時報以一串愉悅的笑聲作為回應，巧笑倩兮，使得他不由自主的飄飄欲仙起來。

他對她訴說著種種工作上的成績，但是小心的避開懷孕的妻子和自己在公司駙馬爺的身份，她傾慕的眼光使他陶醉，連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風趣瀟灑健談的。

她的笑聲像隻小手，在他的耳朵裡心坎上輕輕地搔著癢，卻又搔不著癢處。

車快到蘇黎世，她以一種微帶遺憾的口氣說：「我要在這裡下車了。」

黃昏的金光照進來，像是在她的臉蛋上揉了層金粉。眼看著送到嘴邊的肥肉又飛了，鄭克思的悵然若失倒不是假裝的。

「那……真可惜，我們不能多聊一會兒。你住在蘇黎世？」

女郎只是歉意的微笑。

鄭克思突然勇敢了起來，說：「我跟你一道在這裡下車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喝杯紅酒，繼續聊天，也許我們這一輩子只有今天晚上的交集，錯過了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

話一出口，他馬上在心裡迅速盤算，反正手上的車票一個星期內都可以自由使用，有美人相伴，就搭晚一天的飛機回台北也是值得的。

而且日後大可以解釋成這一晚是睡在車上的，所以沒有趕上飛機，到巴黎去又是為了拜訪廠商，這樣一來神不知鬼不覺，老婆再神通廣大也查不出來。

至於她，反正沒有留下聯絡地址電話，過了今晚以後大抵也不可能再碰面，雖然有點可惜，但是這樣其實是最好的結局了。

女郎沉默，黑沉沉的大眼裡閃爍著一點火焰般的亮光，一縷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情緒像微風掠過水面一樣泛過她嬌美的五官，使得那張甜美的臉孔似乎罩上一股陰霾。

她蹙眉考慮了一會兒，忽爾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伸手勾住他的臂彎。

他跟著她下了車。

黃昏時分，歐洲小鎮的商店關得早，街道上已經沒有甚麼行人。

他們肩併著肩在石板路上走。古董街燈投下黯淡的黃色微光，氣氛居然不是不浪漫的。

她的個子修長苗條，穿著平底鞋都幾乎有他那麼高，他大著膽子去握她的手，隔著薄薄的小羊皮手套，他簡直可以感覺到她纖長的手指輕撫過他的肩膀。

轉過一個小樹林，來到路的盡頭，一間獨立的房子蹲踞在山坡上，俯瞰著山坡後的湖光山色。

巨大石塊造的房子遮掩在濃密的樹叢後面，從路上幾乎無從窺視，可見主人是多麼的重視隱私。牆壁幾乎被爬牆虎和長春藤蓋滿，厚重沉實的木門，還用熟鐵製成的雕花鐵柵圍起來，連窗子上也有雙層木頭窗板和鐵柵。

多完美，晚上叫得再大聲也沒有人會聽到。

進了門，她回身將門鎖好，重重的下了栓和二道粗鐵鍊。

巨大的壁爐尺寸給鄭克思很深的印象，以前的主人不知道拿這個壁爐幹嘛用？烤全豬全羊嗎？鄭克思幻想著在熊熊的火光前和她做愛，火光映在她羊脂白玉般的裸體上會是何等誘人的情景，萍水相逢的男女，不負責任的歡愉，這簡直是每一個男人畢生夢想的實現。

她斟了兩杯紅酒出來，酒色如寶石般豔紅透明。

「喝杯酒，我去生火。」

她熟練的在火爐裡添加柴火，俯身彎腰的姿勢更顯得曲線玲瓏，鼻端盡是她身上百合般柔和清新的香氣，鄭克思不禁口乾舌燥起來，一口氣喝乾杯中的紅酒，後味有點兒苦澀。

她慇勤地替他又斟滿一杯，跟他碰碰杯子：「喝慢一點，不要喝醉了……」

鄭克思再也無法按捺胸口燃燒得愈來愈激烈的火焰，他一把將她扯進懷裡，猛力的向她的櫻唇吻去。

她熱烈的回吻他，柔軟豐滿的乳房緊緊抵著他的胸膛，她香滑的舌尖把一口又一口的酒推進他嘴裡，他興奮的簡直不能自持，一隻手就伸進她薄薄的衣衫下，隔著胸罩也可以感覺到那滑膩豐滿的一團在他手中微微顫動。

她嬌喘著，笑著輕輕把他推開。

他急迫的想把她拉回來，洶湧澎湃的慾望像巨浪拍打岩岸一樣激湧上來，撞擊得他頭昏眼花，只想把自己深深的埋進她清新的百合香氣裡。

她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層水汪汪的薄霧，「別急，我們有整個晚上的時間。」

鄭克思就在這個時候，覺得嘴唇一陣刺痛，跟著一陣舒適的麻痺由口腔擴散全身，然後他就砰然倒在壁爐前的地毯上。

鄭克思驚慌的發現自己的手腳在一陣刺痛後，也陷入那種舒適的麻痺狀態中，他徒勞的掙扎著，想要向她求救，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鎮定的看著他，唇上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現在更黑了，水汪汪的的薄霧褪去，變成一種呆滯的、死氣沉沉的濃黑色，像是黑洞那樣沒有盡頭的黑暗，連光線也會被吸收進去的深不可測。

她優雅的站起來，輕輕的把他的身體放正，體貼的安置在火焰劈啪做響的壁爐前。

女郎站在他面前，緩緩除下身上的洋裝，露出白晢的肩膀。

「你知道嗎？」她戴著手套的纖長手指伸到背後解開胸罩的扣子，鑲滿花邊的蕾絲胸罩連著兩個矽膠義乳一起掉了下來。

「我從小就有一個願望，」她囈語似的說，一面輕輕扭動身體，讓衣裙慢慢滑下，露出纖瘦的腰身，像是蝴蝶掙脫出牠的蛹一樣。

她站直身體，讓身上的衣物完全落在腳下，她背向著鄭克思，把內褲也脫下來，現在她是完全的赤裸著。

「我一直不喜歡自己的樣子，」她轉過身來，露出平坦的胸部，柔軟捲曲的陰毛，和小男孩似的陽具。「我一直想做一個真正的女人。」

鄭克思有作嘔的感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我不能讓喜歡我的人失望，」他繼續用那音樂一樣的聲音低低的說著，「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盯上我的，可是我的工作是不容許有任何醜聞的。」

鄭克思忽然充滿恐懼的認出那張脂粉下的面孔，他是這兩年亞洲地區當紅的男歌手，萬千少女們迷戀愛戴的偶像，清雅俊秀的面孔和他高亢輕柔的嗓音一樣著名，而他深居簡出的私生活和他神秘的背景更是被媒體炒作成為城中的傳奇。

原來這就是月亮背後的真相。

他從手提袋裡抽出一把細長的尖刀，跨坐在鄭克思身上，溫柔的用那音樂般的嗓音在他耳邊低語：「別急，我們有整個晚上的時間。」

鄭克思在雪亮的刀鋒上看見自己扭曲的臉孔，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他徒勞無功的掙扎，努力著想喊叫求救，卻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我的天。鄭克思想，我只不過想背著老婆偷一下情而已。

那張甜美的臉孔仍然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輕輕的背誦起聖經來：「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

那夢囈般的嗓音似乎催眠了他自己，他握緊刀柄，高高舉起。「祂使我的靈魂甦醒，為我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他把刀刃猛力戮進鄭克思的胸膛，略微偏左的地方，拔出，血立刻直標了出來，濺得他滿頭滿身，他閉上眼睛，又大力的猛戳狂砍起來，和那狂暴的動作完全不相稱的是他的聲音，仍然平穩甜美的繼續說著，「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鮮血噴湧而出，很快就把2個人都染成了血人，他繼續騎在鄭克思身上，上下前後的揮舞著閃亮的尖刀，鄭克思胸膛成了一個破爛的馬蜂窩。

他停了一會兒，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然後在鄭克思胸膛上輕輕的摸索，在糢糊的血肉中有強烈的顫動，那顆受傷的心仍然拼命的博動著，徒勞的試圖補充身體急需的血液，他把刀尖對準那努力跳動的點，深深的插進去，感覺著皮膚和肌肉微微的阻力，卻抵不住他的堅持，刀刃彷彿被心臟吸收進去一樣。

「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他把刀使勁插得更深一點，聽到骨骼和肌肉破裂的聲音。「你的竿，都安慰我。」

鄭克思淹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空洞的眼神直直的凝視著那雙仍然平靜猶如午夜湖面的黑色瞳孔，在最後的剎那，鄭克思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笑，而是嘴角天生討喜的往上彎，才始終有著那誘人的、若有似無的一抹笑意。

鄭克思張大嘴，吁出最後一口氣，意識跟地上的血池塘一起漸漸的擴散，擴散，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被黑洞吸進去。

窗外，夕陽最後一抹光暉正迅速的褪去，無邊無際的漆黑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