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前幾天老法在頭上發現一莖白髮。

他當時在洗澡，我在客廳追逐小孩苦苦哀求他讓我換掉即將爆裂的尿布，忽然浴室傳來一長聲慘號。

我馬上緊張，但是小法大為興奮，以為他爸爸又在玩啥新遊戲，母子倆立刻蹬蹬蹬衝上二樓探視。

小肥法碰一聲推開門，裡面蒸氣氤氳，煙霧瀰漫，沒有血，沒有人倒地不起撞破還是撞斷什麼，老法站在鏡子前一臉大便。

「發生何事？」我問，有些喘噓噓，挺著肚子跑樓梯不大輕鬆，以為他在身上哪裡摸到腫瘤還是被抽屜砸到腳趾。

「爸巴！」小法興奮招呼。

「你看！」親愛的丈夫把臉轉向我。

我們母子一起用力端詳。

「看啥？我應該要看到啥？」我十分困惑，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啊。

「這個啦！」他指指自己額頭。

我更用力的看了一下，髮線沒有突然退後10公分，額頭上亦無瞬間增加18條皺紋，那我到底要看什麼？

小法看不出所以然，覺得無聊，跑去找肥皂啃了。

「啥？」

「妳沒有看到嗎？」

「你要我看什麼啊？」

「我我我………我第一根白頭髮長出來了啦！」

啐，什麼了不起，我還以為啥格事體，為了一根白頭髮害老娘多上下一趟樓梯，呸。

其實我們都30老幾，亦榮任一雙兒女之父母，平日工作忙碌育嬰操煩，既苦心志亦勞筋骨，這男人尚且時時餓其體膚〈自己中午吃撐了晚上不肯吃老婆做的飯以減肥，不必同情他〉，沒有白髮才沒有天理。況且，我早在去年夏天即瞧見丈夫鬢邊偷偷冒出數根銀白，他既然沒有注意到，那我亦不需提醒他，反正將來他禿頭超重齒牙動搖，我們還不是會攜手同心，幾根白頭髮，算得了什麼？

我很早便承認自己老。

不是以退為進，而是太早看盡人情冷暖，10幾歲時家窮，老子生意失敗，雖然並無問人賒借，親戚的臉色已很難看，直情當我們身上有大痲瘋或是種種會傳染之惡疾，我13歲上下便學會明白金錢的威力，20出頭心態已很滄桑，沒有青春期，沒有懵懂，沒有憧憬，也沒有幻想，對人對事都抱持很實際的態度。

不開玩笑，我一直沒有天真過，生活對我，從來就不是玫瑰花園，人生路上處處荊棘，雖然並不妨礙我挺起胸膛大步前進，但是靠自己一雙小手劈開血路，身上心底傷痕無數，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笑容裡亦沒有一絲苦澀陰霾，可是對很多人異常在意的事情如同年齡皺紋白髮跟「人家說」，就抱持非常冷淡的態度，因為已經捱過來，知道跟人生真正的困頓比較起來，這些還真是小問題。

前陣子讀到大陸一個網站做的高齡不婚熟女排行榜，把一些年過30歲依然小姑獨處的漂亮女明星點名一番，她們分別是劉嘉玲、周慧敏、蕭薔、莫文蔚、李嘉欣、朱茵、鄭秀文、陳慧琳、楊采妮及汪明荃。

高齡不婚熟女？這裡面除了汪明荃汪阿姐超過50歲可以搭得上邊，其他沒有一個超過40歲的ㄝ，持論未免過苛。

不過東方人似乎比較迷戀青春，你看演藝圈出道年齡層之低，尤其是日本，盡有10歲兒童出來演戲唱歌拍寫真的，哪裡還有童年？而且對年齡的標準也比較嚴苛，30歲就被說是「高齡」、「熟齡」、「大齡」〈ㄟ這是在亦舒小說裡讀到的，看得莫名其妙，真有這樣用法？望哪位讀者飽讀詩書不吝賜教〉，列位，科技發達人類壽命延長，55歲法定退休年齡都還未可算是老年，高齡起碼等到雞皮鶴髮齒牙動搖髮蒼蒼而視茫茫好不好？

現代人成熟得晚，我們父母輩的，大約20歲就出來當家，到25歲恐怕孩子都3個了，現在的新一代，大學畢業服完役出社會至少也24-5歲了，栽培到28-30來歲唸完博士還嬌滴滴十指不沾陽春水，凡事問父母伸手的亦大有人在，才做個幾年事，事業尚未有成呢，就已經碰上「高齡未婚」的招牌，這個標準倒不光是針對女性，我也聽過有人質疑男人30幾歲尚未婚是否怪怪的，難怪有些友人滿25歲便大嚷老了老了，要做大壽，我聽得刺耳，忍不住損人：「88歲老壽星均不提生日亦不做壽，就是怕提醒閻羅王會派小鬼來拿，怎麼你25歲活夠了怕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不來府上拜訪？」

老就老，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女明星模特兒，她們怕老情有可原，皺紋相當於事業危機，不能演出談情說愛的女主角，只能演出女主角的媽，其情可憫。咱們普通人又不靠身段容貌討生活，除了長相一定有其他優點。真正可愛的人，不是指穿粉紅色用凱蒂貓，也不是一天到晚噘嘴撒嬌做狀曰「我爸爸/媽媽/老公說」……而是個性可愛，使人如沐春風，愈認識愈瞭解愈喜歡愈希望靠近，隨著歲月的浸淫，個性漸漸圓融，見事益發分明，智慧與幽默感隨皺紋白髮並進，皮光肉滑的青春固然可愛，可是人不是洋娃娃，只是好看有趣就可以維持吸引力，若是不思長進，過了某段時間，前途堪虞呵。

真的老，不是幾條皺紋幾根白髮皮膚打摺肌肉鬆垂，這些尚有得補救，頭髮勤剪染，拉拉皮打打肉毒桿菌，歐蕾LOREAL勤勞使用，妝上濃些，穿著花俏點，即使不能力挽時間的狂瀾，起碼遠遠望去還是不錯的，可以緩下被稱做伯母大嬸的速度。

真正的老化是很可怕的，身體各部份機能開始走下坡，年輕時感冒喝點薑湯枇杷膏即可，老來傷風搞不好會變成肺炎死翹翹，天氣冷會心臟病發，天氣熱會脫水休克，像是老舊的機器，零件漸漸的磨損失序，到最後喪失心智/行為/自理能力，甚至於沒辦法自己洗澡上廁所，光想就覺得很淒涼。我才不怕白頭髮，我怕阿茲海默症，肥肚腩皺巴巴有啥了不起，等到打個噴嚏就尿失禁，有得你哭的。

姑且不計較外型，老其實可以是一種心態，像我就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小過，預先老起來放著，10來20歲是超齡，現在外型漸漸追上內心世界，剛剛好。有人一早便老氣橫秋暮氣沉沉，25不到就怨歎人生索然無味，活得像等死。也有人7-80歲還是興致勃勃的學習新玩意兒，精神碩矍活活潑潑的過日子，這樣的老人家真是有說不出的可愛〈留言版上好幾個人介紹過家中那些使人忍不住微笑的爺爺奶奶啦〉。

雖說年輕或年老可以存乎一心，也不要自己覺得自己「還小還小」，年過45的阿姨輩穿迷你裙高跟馬靴，自己說自己跟女兒像是姐妹不像母女，還想跟17歲小妞去搖頭派對軋苗頭，不讓孫子叫她奶奶要大家「叫名字即可」，50歲60歲子孫滿堂的阿伯除夕夜跑去舞廳泡美眉，都是非常為老不尊的舉止。一旦開始非常認同古人說的什麼世路難行錢作馬，人在屋簷下焉能不低頭種種悲愴的真理，恭喜，閣下榮升「老一輩」俱樂部。或者，一旦開始看年輕人不順眼，嫌惡他們的流行術語時裝潮流等等，繼而想起當年勇，動輒「我們像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如何如何」，閣下老矣，穿著再妖異青春都不管用。

我於是跟老法開玩笑：「你老了，有白頭髮了，那又怎麼樣？你反正已經結婚，老婆兒子又不會因為你有幾根白毛嫌棄你，緊張個鳥？」

他沒好氣的瞪眼：「這也算是安慰我噢？」

我馬上高舉雙手過頭做勢欲拜高呼萬歲：「陛下的白頭髮真是世界無敵霹靂爆帥啊，如此英明神武俊逸挺秀，性感得不可方物啊……」然後屈膝請個蹲安。「Your majesty 。」

老法氣結，眼看著一個髒字即將噴薄而出，我趕緊捂住他的嘴巴：「Spell it out！」

他大大聲拼字拼將出來：「F‧U‧C‧K‧I‧N‧G〈換氣〉 B‧I‧T‧C‧H！」然後自己洩氣，「呸，這樣罵人，完全喪失意義嘛。」

我當場笑倒在地。

好吧，我承認我不怕老還有一個重大原因，我有老法，看來我們很有希望一起去配老花眼鏡並輪流上牙科裝假牙，到大家7-80歲，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子上吃霜淇淋，然後我猜想我們的對話會如下：

我：「老頭快，3點鐘方向有迷你裙高跟馬靴沒戴胸罩！」

老法〈慢條斯理摸出老花眼鏡戴上頭左右轉〉：「哪裡？」

「天啊老頭，你的方向感到哪裡去了？右邊，右邊！」

「嘖，老太婆，助手席駕駛。」

然後小姐走掉，老法因為沒看到迷你裙大為氣惱：「妳看妳的肥肚腩，還吃霜淇淋？」

我：「不然你咬我啊。」

然後被兒孫抱怨我們老是摟摟抱抱又幽默感過剩簡直為老不尊，這樣的老年，很可以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