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很久以前， 我被一個曾經以為是朋友的人指著鼻子質問：「你怎麼可以活得這麼快樂？」

「嗄？」我完全不明白該人意欲何指，睜大了眼睛，一臉迷糊的蠢相。

該人唯恐我過度低能無法接到侮辱，於是詳細說明之：「你父母均已過世，無親戚無靠山，若有風吹草動則後果不堪設想。你曾經是金融管理顧問公司叱吒風雲的中級主管，來往的人非富即貴，如今屈居小商場伺候客人穿鞋，工作毫無前途，只領最低時薪，不會覺得淪落嗎？而且男朋友比你年輕，亦非青年才俊，又不像養得起家也不似會跟你結婚的樣子，你什麼都沒有，我如果是你，每天真的會擔心到不想起床，你怎麼還可以沒心沒肝的活得這麼高興？」

我當場瞠目結舌，啞口無言，對這種質問不知道如何反應是好。

很慢的，我才終於領略該人包藏在友誼假象之下的惡毒。這些話換成別人來講，何必困惑，擺明即是想我不好受，可是這個朋友我認識長久，友誼長度以2位數計，我們才不過35歲，根本等於2/3個人生都是朋友，出自一個自幼相識、長期誤以為是至交好友的人口中，感情淹沒理智，實在很難相信人家真的心存惡意。

朋友一直很喜歡強調自己的生活快樂無憂，而且是自己「賺」回來的，並且最不會妒嫉他人，我後來想想，她的弦外之音其實是：「我什麼都有，你什麼也無，你怎麼可以活得比我更快樂？」

為什麼不能？面前的半杯水是空了半杯，抑或是尚有半滿，完全取決於自己怎麼樣去看事情吧？

無言以對除了是因為不能相信朋友真的存壞心眼，也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從那樣的角度看過自己。父母雙亡，誠然看起來好像很淒涼的樣子，但是卻是無可彌補的既成事實，而且，正常狀況下，父母親總是要先告別的，難道讓做兒女的死在前頭嗎？讓白髮人送黑髮人才是大不孝。雖然我的雙親離開太早，但是至少我已經安然成年，算是不幸中之大幸，而成年人自食其力不倚賴任何人有何值得憐憫之處？一個人最強而有力的靠山是自己，65歲的兒女難道還可以回家向85歲的父母討吃用乎？

也許普天之下我只有自己一個人聽起來孤苦得不可思議，但是往好處想，我也擁有絕對的自由，沒有情緒上的牽絆亦毫無負累，凡事只要對自己交待得過去即可，這是大多數人一生也不會有機會嘗到的輕鬆滋味，況且，愁眉不展愁雲慘霧愁眉苦臉亦無濟於事，並不能助我喚回已逝的親人，我高高興興的過日子，不浪費父母賜與我的生命，活得好，也就是報答父母親養育之恩了。

工作無前途又不是永恆性的，當時我仍在唸書，事有先後緩急，一面想要完成學業一面要發展事業？我承認自己才智不足力不從心，將來修畢學位，自然可以找到更好更適合自己的工作，但是在這個過渡期，房租學費伙食水電帳單還是要自己付清是不是？我又沒有富貴乾爸糖心爹地有錢老子在背後替我撐腰。在商場小店裡賣手袋皮鞋又怎麼樣？職業無分貴賤，清清白白以勞力換取薪資，不偷不搶不犯法不傷人，並無可恥之處。

至於出國以前在台灣的生活與工作，那叫做「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做人是要朝前走/ 看的，只有生活不如意的人才戀戀不捨過往的光輝，拼命拿舊日的威風來營養貧瘠的今日。坦白說，出社會之後，誰還記得閣下是游泳校對班花或是全校最受歡迎人物？在學校裡引以為傲的那些技倆，拿到社會上來往往失去當年的鋒芒，這個規則放諸四海皆準，我從職場上退下來投入學校，教授又不會因為我「曾經」是啥而允准我遲交報告，到一個新環境裡，以前的一切，好與壞，全體一筆勾消啦，統統不計分，由零開始，還掛在嘴巴上幹什麼啊？

對我來說，男人只佔據生活的一部分，是在工作課業忙碌的空餘閒暇玩樂的對象，人家陪伴我2個小時，看場電影喝杯啤酒吃頓晚飯，使我發笑，享受一段愉快的時光，於願已足，我不想要承諾安定或者任何同義辭，也不想因為任何人改變我人生的方向，在這一段時間裡碰上這個人，開開心心一起走過一段旅程，這樣很好，但是到達交岔路口，我會很堅決的走自己決定的道路，也並不希望對方跟隨，我不願意誰為了我而做出那麼重大的改變，責任太沉重了。

在遇到老法之前，我跟男人來往向來不考慮未來，只要求眼下的快樂，結婚從來不是我的志願。坦白說，我並沒有跟那個男孩子結婚的打算，他是否青年才俊或是養不養得起家，均不在我顧慮範圍，讓他未來的老婆去擔心好了。既然自己沒有跟對方共渡一生的打算，那麼去煩惱人家是否結婚好對象未免太過無稽。男朋友比我年輕則不知道有啥問題，套一句瑪丹娜的名言：「他或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是他可以整晚都做」，而且他已經超過23歲，哈里路亞。

可是那個朋友的質問卻在我心上盤桓不去，而且引發許多領悟。

比方說，我終於承認理智跟其他朋友是正確的，有這個朋友在身邊，誰還需要敵人？

比方說，我了解到她的生活想必有其不如意之處，雖然我不明白也不想知道為什麼。

比方說，我深刻認識到，一個人要是不快樂，擁有跑車房地產白金卡還不用自己買單一樣於事無補。

然後我對這個人的友誼漸漸消褪，最後只剩下一種奇怪的善意，遙遠的回憶，與〈我想她一定受不了這個〉憐憫。

誠然該人什麼都有，4-5隻勞力士卡地爾手錶，鑽戒珍珠玉石滿坑滿谷，LV手袋7-8只，鞋子不是GUCCI就是 PRADA，金卡白金卡鑽石卡任她消費，由丈夫結帳，可是，她沒有舞台。

我穿條20塊錢的新裙子去上班，上至老闆下至熟客，每個人均有評語，或嘖嘖稱奇或讚不絕口，上學時護唇膏換隻有顏色的，連教授均贈以「怎麼春天來了嗎」，總會引起點注意力，可是富家太太不上班不上學沒有小孩公婆需要伺候，穿戴著名牌去哪裡？多倫多社交圈不發達，她又尚未到去BALL場由記者拍照的級數，錦衣夜行其實真是挺可悲的。

我記得她問過我，什麼時候最快樂？我的答案自從抵達多倫多一年後至今不變，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現在、今天、此刻。當時我又上課又打工，經濟拮据而且忙得不可開交，大考過後還一口氣長出白髮無數，伊之面色便大大的不以為然，只差沒有嗤之以鼻而已。

她說她最快樂的時刻，是她出國之前，那時候只有20歲出頭，石榴裙下追求者無數，說時眼神朦朧，臉上漸漸露出舊歡如夢的惆悵，我不敢告訴她，那等於在告訴我她生命中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如果她把20歲出頭時的年少輕狂視為人生的最高峰，之後全部都是下坡路ㄝ，那現在的生活是什麼，過渡到死亡之前的中繼站嗎？

不快樂的人是那麼的多，你叫快樂的人舉手，恐怕寥寥無幾，憂鬱症患者大概多的多。更常見的是痴男怨女，悼念失去的愛情/ 青春/ 前途，飲恨咬牙哭訴埋怨黯然神傷，生命就這樣浪費掉。

不快樂是因為得不到，或是擁有過又失去，對現狀不滿意又無力改變，可是最糟糕的，恐怕是連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可以使自己快樂吧？

有個目標，起碼知道朝什麼方向前進，縱使尚未達成，至少心靈有所寄託。可是不快樂而不知道什麼可以使自己快樂，鬱鬱寡歡漫無目的，因循的渡過無聊的每一天，活得像等死一樣，屎，想來真是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