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巷子口有一個小公園，只要不下雨，我幾乎每天都會帶孩子去遊樂一番。

我一直不喜歡公園，尤其是入夜後，你付我錢我也不會踏入公園，幼時看到日本恐怖漫畫，講無人的公園裡發生的怪事，驚嚇過度，從此一直存有陰影。

然而人生路上，常常會不可避免的要跟自己的恐懼狹路相逢，尤其是身為人母，孩子的需求大於我的心理障礙，只好努力克服，當成是成熟的獎勵，或者，算是養個可愛兒子的代價好了。

14個月大的小法不會說話走得也不穩，雖然營養好，看起來比同年齡的小孩高壯，其實還屬於寶寶階段，大孩子的遊戲是沒辦法參與的，所以通常是跟比較小的小孩們打交道，看一堆小毛毛頭坐在沙坑裡各玩各的，或是搖搖擺擺的移動，真像是沙灘上一群蹣跚的國王企鵝，趣緻可愛得令人嘻哈絕倒。

不過說真的，我已經老大，完全忘記自己幼年時的喜好，看小法在沙坑裡樂不可支，有些迷惑，實在不明白沙子有啥令人留戀忘返之處，我只覺得這些天使面孔的小可愛們真是髒兮兮，一個個像是小沙人那樣，從頭到腳覆蓋著細細的沙粒，踏進家門前得把他剝光豬才不會把客廳變成沙灘。

公園其實像是一個社會的縮影，我在孩子們的playground上就可以看到人生百態，有些孩子挺大方友善，不介意別的孩子一起玩自己的小水桶鏟子，有些孩子怎麼樣也不願意別人碰自己的玩具，有些孩子甚為嬌怯，像含羞草，碰碰就縮起來哭了，有些孩子是天生的鬥士，個子小小勇於把來搶玩具的大隻佬揍到哭，有些孩子皮得要命也痞得緊，打不怕罵不聽勸不動哄不得，甚有自己主張的樣子，觀察小孩的行為模式真是有趣極了。

可是不管孩子先天的個性如何，父母親後天的教養有極大程度的影響力，我是相信人性本惡的，那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受教育，給我們限制，明白很多事情是雖然很想做但是不應該的，不然，小時候去搶人家的玩具/點心/可樂，搶不到居然動武，不好好糾正，長大以後要怎麼辦？武裝結夥搶劫可是死罪呵。

一個北非裔的小男孩是公園的霸王，大概5-6歲的他長得十分高壯，很恃著自己的體型去捉弄那些小小孩，我見過他幾次，一會去把花壇裡的非洲堇連根拔起，一會去把垃圾桶裡的塑膠袋扯出來，裡面的垃圾傾巢而出，踢鴿子，用力推搖上面有小孩的小搖馬，嚇得那個小女孩大哭……劣跡無數，我看他甚不順眼，那些舉動都是會被我痛揍一頓的級數，沒教養，但是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的父母出來制止。

這一日合該有事，小法坐在沙坑裡自己玩，2個也是1歲多2歲的女孩坐在旁邊，3個小孩安靜的在沙坑裡挖洞，很專心的做「蛋糕」，北非小子拿石塊扔完鴿子，滿公園不耐煩的亂跑，經過沙坑時，他忽然一個拐彎，繞過來把坐著的小法一把推個狗吃屎，旁邊2個女孩跟著摔倒，3個小孩一起在沙坑裡放聲大哭起來。

我大吃一驚，馬上跳起來向沙坑跑去，北非小子接下來的舉動看得我心膽俱裂，他跪下來，膝蓋跟手並用，壓住小法的脖子肩背，孩子臉埋進沙堆裡掙扎著爬不起來，哭聲嘎然而止，那短短2秒鐘我覺得自己心臟病幾乎發作，我像老鷹抓小雞一樣猛撲過去，一把扯起北非小子跟小法，小法吃了滿口沙，滿臉滿鼻子都是，這會子迴過氣，驚天動地的號哭起來。

這時另外2個小孩的父母也趕到，大家抱起自己痛哭不已的孩子，臉色鐵青，正常來說，小孩本來就會打來打去，搶玩具推擠彼此拉扯頭髮什麼的，誰都有這種常識，也有雅量和默契不會介入孩子的爭端，可是現在這不是2個小孩打架，是6歲大男孩意圖謀殺14個月大幼兒，尺寸也差得太多了，奇怪的是北非小霸王的家長居然並不出面阻止他，可是讓6歲大男孩獨個兒上公園好像也不大合理吧？

小孩抓緊我的頭髮衣服哭得抽噎，我既心痛又惱恨，北非小子掙扎，一腳踢在我脛骨上，嘴裡大喊：「臭婊子！該死的中國賤貨！」

這下子我動了真怒，鬆開北非小子的領子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腦門上，然後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換他嘗嘗沙子的滋味。

他也哭起來，一個衣著極其時髦的北非女人怒氣沖沖的站起身，一路大喊大罵著跑過來，哦，原來這個小王八蛋是有娘的，這個北非女人剛剛在她兒子謀殺我兒子之際只是事不關己的瞄了一眼，然後又繼續跟她身邊同樣穿著廉價的時髦衣物的朋友八卦著，現在有膽量跑來指責我？

北非女人大罵：「ça va pas ! non !? 妳這個女人瘋了？幹什麼碰我兒子！」

我怒發如狂，比她更兇惡，亢聲怒罵：「妳他媽的有臉指責我？！剛剛妳的混球王八蛋謀殺我兒子時妳怎麼不出聲？屁股黏死在那邊長椅子上還是下半身癱瘓？如果妳不打算教孩子一點F規矩，不要F生他們出來！」

北非女人震驚，我不鳥care她是否懂英文，Fuck是國際語言，她絕對可以接收到我的侮辱，因為接下來她也以法文回敬我，可惜她受的教育不足，罵起來字彙稀少粗淺〈如果我每個字都懂，程度不會高〉，拼命指責我「有病」、「不正常」、「以後不要再到這個公園來」云云。

我悍然回罵：「妳才F有毛病，妳以為妳F是誰？這個F公園不是妳家的，有本事去當官選總統，等妳駐進麗舍宮妳可以回來拆掉這個公園，但是妳沒有F權利告訴老娘可不可以踏入哪個F公園！如果妳的小王八蛋再敢在這個公園欺負別的小孩，上帝是我的F見證，我F每一次看到那個婊子養的，我就F踢他的屁股一次，現在把妳那張F醜臉拿開不要F讓我看見！」

另外2個小孩的父母也在旁邊交相指責起那個女人來，圍觀的人愈來愈多，大家七嘴八舌吵吵鬧鬧，一時之間場面簡直亂過六國大封相，北非女人理虧兼詞窮，罵不出來就伸手，一巴掌揮過來，大錯誤，我要是能挨到這個耳光，就對不住初戀情人3年的教誨，要幹架，她真正他媽的找錯對象。

我一側身避過北非女人的巴掌，迴手抬肘狠狠撞擊她的鼻樑，跟著右鉤拳反擊，她立刻翻倒在地，我說過，我大學時代讀書讀悶了去練拳擊洩忿，而且後來是跟男生對打練習〈因為打過二次後沒有女生要跟我對擊〉，他們得出全力認真打才不至於落敗，你可以想像我出拳有多重。我繼而追過去打算給她幾腳，她那些朋友如果要來，就一起上好了，我憤怒得冒煙，火氣高漲到我覺得能夠單手以一敵四，不過她那些朋友也真沒義氣，這上下根本沒有人敢靠過來，連勸架的都沒有，眾人皆後退半步以免遭池魚之殃。

小時候家父嗜看「嗆八拉 」，日本武俠劇，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帶子狼，一個于思滿面風霜滄桑的流浪武士帶著兒子四處砍殺，可是人家的大五郎是坐在嬰兒車裡的，我左手緊抱著嗚咽的小法，無礙，我反正是右撇子，右拳比左拳有力，這下我成了帶子「娘」啦。

如果這時候有人經過公園向內看，她/ 他可能會以為自己看到侏儸紀公園，母暴龍護子心切怒不可遏正在發威，山搖地動驚濤駭浪風起雲湧，眼看著一場世紀決戰即將爆發，灰暗濃密的雲層沉重得幾乎壓下來，電光閃閃山雨欲來，隱隱挾雷霆萬鈞之勢。

結果並沒有火山爆炸一發不可收拾，套句球賽的術語，「The game has been call off due to the weather」，正當劍拔弩張局勢緊繃到不行的關頭，雨水大滴大滴的落下來，所有人立刻抱起小孩做鳥獸散，通通回復到父母的身份，還打什麼屁仗勸什麼鳥架看什麼熱鬧？小孩可不能淋雨呀。

那個晚上小法睡得甚不安寧，半夜在夢中驚哭，我想不管對受害的他或是旁觀的我而言，臉被埋進沙堆裡都是十分恐怖的經驗，我緊緊擁抱著孩子，在客廳裡慢慢踱步，輕輕搖晃，直到他又沉沉睡去，我看著那張完美的小面孔又恢復寧靜安詳，深深覺得歉疚，把這個小生命帶到人間來吃苦，我要負完全的責任，可是我要怎麼樣才能保護他周全不受傷害？

我害怕的事情很多，孩子出生後，我發覺之前我所有的恐懼加起來的總合，還不及「害怕孩子吃苦」的一半，因為這種恐懼是具體的，實質的，可能發生的，怕鬼的人不一定有機會看到貞子從你的電視爬出來，怕黑可以開燈，至少都還有一點解決之道，但是你要如何保護孩子不受欺騙傷害？

報紙電視新聞每天都有，孩子被凌虐性侵害綁架殺害……事實上，每一條喪失的生命，背後都有一個母親滴血的心----當然，除非母親就是加害者。每次看到有孩子遭受虐待失蹤或是謀殺我就害怕，相信每一個母親都能體會這種盤踞心底不去的恐懼，怕這些惡事有一日會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但是你不可能把孩子鎖在安全的天地中，有朝一日，你必須鬆手，讓他們自己去闖，去迎接他們的人生，並且從他們自己的錯誤中學習，我知道。

但是不是現在。

我心愛的稚弱的孩子只有14個月大，還不會說話也走得不穩，我眼睜睜的看著一個身高體重均是他2倍的小孩，雙膝跪在他的背上，雙手按著他的後頸跟腦門，把他埋在沙坑裡……

在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我沒有思考能力也沒有理智可言，我害怕失去我心愛的孩子的恐懼大於整個世界。

成為一個母親之後，我才瞭解這是一個多麼沉重的枷鎖與責任，養兒育女最辛苦之處，並不是肉體上的疲勞，也不是照料孩子忙得不可開交的生活，而是你的心便永恆的喪失了自由，一日為母，終生為母，一個母親永遠都會牽記掛心懸念著孩子，就算孩子已經55歲，也還是母親心頭的一件事，他吃苦受難，母親還是會心如刀割，這樣的牽繫到死也未必能休。

那之後，小法做了數個晚上的惡夢，並不是連續，但是我注意到，每次他在夢中嗚咽哭泣的時候，臉總是朝下的。

而我受到的驚嚇恐怕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也做惡夢，夢境裡的天空陰暗而溼冷，我總是在狂奔，可是從公園長椅到沙坑的距離卻無止境的延長，我怎麼也無法觸及我的孩子，等到我終於趕到，週遭的一切消失，孩子動也不動的像個被丟棄的破布娃娃那樣趴在沙坑裡，我把他抱起來，那張本來是玫瑰色的臉頰變成冷冷的藍色，大量的沙子從他的口鼻湧出……

夢境在此結束，我驚醒，然後心劇跳得我沒辦法再睡。

我在公園裡比以前更緊張，視線一秒鐘也不敢離開孩子，別的父母可以坐下來閱讀閒聊，輕鬆享受午後的清風陽光與孩子們的歡笑聲，可是我得亦步亦趨的跟著小法，才不至於被焦慮鞭笞得坐立難安，本來已經不喜歡公園，這下子更變成苦差事。

不過人總是該往好處想，要有建設性，於是我向自己發誓，等小法一滿5歲，馬上帶他去學「武功」，柔道劍道合氣道或是詠春拳不拘，讓他沒仇家強身健體，有敵人防身自衛，看，每道烏雲都鑲著銀邊，是不是？






Latte 時間:

1.老法甚憂慮我這種以暴易暴的作風會把小法教成尚武的黷夫，凡事以拳頭解決，更怕他學了「武功」之後太自負有能力自保，人家持槍糾眾來犯也不知躲避，拜託，我家的家規是我們絕對不去欺負人，但是我們也絕對不容忍別人侮辱，還有，孔老夫子早有明訓「小杖受，大杖則走」，敵方人多勢眾船堅砲利，不走，等死乎？see, got the answer already.
2.後來我看到那個北非小霸王在公園裡，頑劣如故，可是他只要看到我就望風而逃，強中自有強中手，惡人還須惡人磨，信焉。
3.這才是原版，第一次上刊時因為覺得這樣照實寫出自己心聲太苦情，把最後幾段拿下來，果然不應該。
4.圖片說明：公園裡的小法和事件發生之沙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