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咳嗽咳了兩星期多，最辛苦的不是喉嚨跟胸腔劇痛，也不是聲音沙啞破碎得好像一開口有七八個人說話，而是晚上沒有得睡。

躺在那裡已經睡著了，可是猛然喉頭一陣搔爬，劇烈得咳起來，感覺好像胸腔深處有黏液，還是頑痰，非得咳出而後快不可，可是，咳得眼冒金星淚花四射，什麼也沒有，只是整個胸口跟喉嚨乾乾的痛著而已。

一開始只是喉嚨痛，吞嚥困難，痛得要命，三天以後開始咳嗽了，以為是感冒，不以為意。沒有發燒，我通常就放在那裡等病自己好轉，老法常常說的，「吃藥或是不吃藥，感冒都是十天好」。如常生活，只是在家也帶著口罩，糖果妹很好心的在我的口罩上面畫了花，彩虹，星星，草地，太陽，雲朵，公主，城堡，用色十分鮮艷，這樣漂亮的口罩，保證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可是我很快的憔悴下來，生病已經很辛苦，孩子們也並不會減少需要媽媽的服務次數。家務有阿姨扛掉大部份，我需要負責的少部份還是累得我膝蓋發抖。這樣不住咳嗽，連頭都痛起來，額頭，臉頰，太陽穴，好像被無形的盔甲牢牢箍住，悶悶的痛著。我對著阿妹自嘲，繼續這樣咳，腦子在腦殼裡頭就撞得稀巴爛了吧？喉嚨跟胸口一起鬱悶的乾痛著，無眠的夜晚更加削弱體力，刷牙的時候看到鏡子裡面的人灰敗的氣色，這已經不是殘花敗柳，可以直接拿去當護花的爛泥了吧？

孩子們放暑假，可是孩子們的爸爸可沒有暑假可放，老法還在上班，我家簡直呈現三個不同的時區。為了不要騷擾老法晚上睡眠，我搬去自己的工作室（註1.）過夜，不然我每個晚上起來六七次，咳得驚天動地，咳到嘔吐也停不下來，老法七點鐘要起床上班，讓他也跟著睡不好，未免於心不忍。

開始喝很多水，每天早上起來先喝杯熱水，加檸檬或是不加，加蜂蜜或是不加，但是總是先喝杯暖暖的水，舒緩一下因為咳嗽而疼痛的喉嚨跟胸腔。（結果居然也不懷念冰的飲料，剛好戒掉。）

早上那杯咖啡，有時候只能喝半杯，或者更少，有時候甚至於乾脆省下來，因為肚子拿去裝水，沒有空間放咖啡了。

呼吸變得淺而急促，立刻對香煙喪失興趣。從一開始咳嗽，我的手就沒有再去拿過煙，毫不懷念，這個當兒我永遠想到林語堂的「生活的藝術」，大師覺得說戒煙立刻戒除的人是「忍人」。不過到底誰會在這種咳得肺都快要掉出來的當兒懷念尼古丁呢？絕對不是我。

完全啞掉，發現其實不說話並不造成什麼困擾，但是迫不得已要出聲則很要命。家裡有隻鈴鐺，是買來給老法一笑的小禮物，黑色的手搖鈴上面寫「ring for beer」，孩子們初初看到，玩得樂不可支，很想知道搖鈴搖一搖會不會有啤酒端過來。沒有，只有爸爸搖鈴才有啤酒，其他人搖鈴只會換到媽媽氣急敗壞的跑來大喊：「喂！我不是你們的女傭！要喝什麼自己去開冰箱！」

不過這時候鈴鐺很好用，小孩大喊「媽媽你在哪裡」的時候，媽媽搖鈴作為回答。媽媽需要幫手，也是搖鈴，聽到鈴聲大家就跑來找媽媽，小小聲的說話，吩咐，交代，已經用盡吃奶的力氣。

我有點懷疑，每個男人在老婆重傷風的時候是不是都會偷偷的有點開心，因為老婆沒聲音講話，更沒有力氣碎念還是怒吼，因為無力，態度口吻都不得不溫柔起來，至少在我啞掉的時候，老法就很樂，拼命說一些平常我一定會回嘴戳他的冷笑話，然後看我翻白眼啞口無言，頑皮的揣測：「你想說我什麼？混蛋？王八？癟三？喔都不是，『老公你真是太有智慧說得全對了』是嗎？還是『我的英雄』？不是？『我的銀甲武士』？」聽得我翻白眼，可是手寫張字條叫他去幹他自己實在也太不威了，嘆，只得這樣讓他討了便宜去。

後來去看了醫生，醫生請我張開嘴巴，一看就皺眉頭：「支氣管炎。整個喉頭紅通通，真的沒發燒嗎？你等到現在才來看醫生啊？」

壓舌板還壓在我舌頭上呢，誰講得出話來？我只得抬抬眉毛，微微一笑，表示聽見了。

看得很熟的家庭醫生，一切症狀什麼都很清楚，也是笑笑：「你很能忍，忍到現在，一定很痛吧？到底吃了多少止痛藥？」

「昨天吃了兩顆，但是那之前是三天之前吃過。四顆。」

醫生皺了一下眉頭：「我還是覺得你居然沒發燒有點奇怪。」

開了很高劑量的抗生素（不說笑，真大顆），止咳藥（第一次看到這種鮮紅色非常漂亮的藥丸，亮晶晶的，很光滑，幾乎像顆橢圓形的珠子，顏色很美），退燒兼止痛藥一次要吃兩顆，透明的鮮麗黃色喉糖。另外開了溫和的安眠藥。「你最需要的是睡眠，好好睡幾天纔會有元氣抵抗疾病，好嗎？」

好，醫生說什麼，病人哪裡敢說不好，我一直是個很聽話的病人。

離開醫院，傳簡訊給老法：「支氣管炎。在回家的路上，塞車。會順道彎去超市停一停，你可需要什麼？晚上吃綠咖哩雞可好？」

老法馬上打電話來：「嗄？支氣管炎，才這樣而已喔？」

我笑出來，聲音還是破破啞啞的：「不然咧？你以為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嗎？要換老婆可以離婚就好不必那麼黑心吧。」

「呸，女人，你在胡說什麼？我還以為你得了ＸＸＸＸＸ。」

那是法文，我沒聽懂：「啥米？」

老法：「我查字典，你回家跟你說。」

Tuberculosis，簡稱TB。我回家看到老法的字典，吃驚得笑出來：「他媽的，你以為我得肺結核？我是要去哪裡得肺結核啦？」

老法有點怒意：「我常常去印度出差啊，誰知道你是不是這樣感染到的。」

我：「你可以帶原肺結核自己不發作然後傳染給我嗎？」

兩個人都沒有這方面的醫學常識，在那裡搔頭迷惘了一會兒，然後老法說：「你幹嘛不去孤狗？你每次有問題不都去孤狗嗎？」

「ok ok，」我好脾氣的笑笑，坐下來，說了這麼幾句話已經覺得無力了，也沒孤狗，因為馬上就得開出午飯來，孩子們各自帶著朋友回家來要吃蜘蛛麵（註2.）呢。

這是特殊時期，我需要休息，於是把每天晚上的侍寢大典交給老法替手，晚上九點多些，親吻過老公孩子，道晚安，刷牙洗臉，退入自己的工作室，吃顆安眠藥睡覺。

淺紫色的小藥丸，吃了大概二十五分鐘之內會睡著，慢慢的，很漸進式的，先是覺得一切都慢下來，然後有種很舒適的下沈感（很像坐進柔軟舒服的巨大沙發），然後帶著點愉快的倦怠柔緩的沈入夢鄉，像斷電，還是關機，八小時以後再見。

當然我還是會咳嗽咳得醒過來，不過那種感覺太怪異了，身體必須起來咳嗽還是尿尿，可是意識仍然在睡眠中，機械式的起來照顧完肉體的需求，躺回床上，毫無滯礙的接續原來的睡眠跟夢境，不知道pause鍵是藏在哪裡。

老法偶爾會在我吃藥之前進來說晚安，聊幾句不三不四的閒話，打打嘴炮，拍鬆我的枕頭，幫我拿杯熱水之類的。

有個晚上，他等到我吃過藥以後，躡手躡腳的摸進來，非常小聲，悄悄的坐在我床邊的地板上。我已經吃了安眠藥躺在床上，其實還沒有睡著，但是已經舒適倦怠的不想動彈，老法伸手摸摸我的額頭，測試熱度，看我有沒有發燒，然後把薄被子掖好。我沒有動，也沒有張開眼睛，一面是因為這樣被照顧滋味很好，尤其是一個不大會照顧人的男人，更加感動。同時也是因為找到一個很舒服的姿勢，靜靜的躺在那裡，背朝外，臉朝牆，左手軟軟的伸在被子外面，不想動。

老法的動作很輕，很溫存，我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的上揚起來。

他坐在我床旁邊的地上，半晌沒有離開，然後他輕輕的吻了我的手背，非常輕柔，像是一片枯葉飄落在水面上。

他的睫毛掃在我的手臂上，非常，非常小聲的說：

「Don't die。」

然後他輕輕的走出去，掩上門。我的臉朝著牆壁，兩滴眼淚滲出來，流進枕頭套的綠色葉子圖案裡面，意識朦朧，微笑著沈進睡鄉，一個夢也沒有。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在乎婚禮，捱得過非常困窘的新婚生活也不改其樂，很忍受得住姻親帶來的各式各樣煩擾，而且可以很鎮靜的面對將來我們責無旁貸的要接太后來我家奉養這個（恐怕避不過的）命運。

在該剎那，我想，將來老法不管說什麼屎話賤話冷笑話，我都會原諒他的。




瑪薩拉奶茶時間：

1. 家裡有一個多餘的房間，本來是客房，可是現在被我改成我的工作間了，什麼手工藝品的材料全部往裡頭放，留了張單人床，老法出差我就在那裡寫稿，寫得累了往床上一倒便是。而且其他人睡覺開冷氣，我這兩星期一直是開窗自然風加上電風扇轉來轉去，我想冷氣對我的呼吸系統不大妙罷。

2. 蜘蛛麵是我亂編的名字，是拿生的義大利麵穿過小熱狗然後煮熟，熱狗是身體，一邊四隻「腳」（麵條），用點想像力是隻可愛的蜘蛛。

3. 很感謝印度太太，不但每日兩次供應熱騰騰瑪薩拉奶茶（加很多薑），還提供很多印度偏方，有多少用處不知道，但是那樣的關懷很是溫柔熨燙。並感謝好友Ｊ接管孩子們，讓我居然可以睡午覺，我是一個很幸福的人。

4. 我不會告訴老法我知道，他如果以為我已經睡著了那就讓他以為他的祕密是安全的吧。我們有很多這種心知肚明但是不說破的事情，其實彼此心裡都有數，但是你知我知，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繞口令了吧），可是，一切盡在不言中。某友說，剛認識我們的時候，會被我跟老法唇槍舌戰的兇猛程度嚇住，以為要吵架了，後來聽明白，那是彼此完全信任愛惜才可以這樣互嗆互捅，有人喜歡溫言軟語羅曼蒂克，我想我跟老法比較喜歡互相漏氣求進步，但是譏嘲調侃的背後，蘊涵著深厚的愛意。

5.不過愛沒有讓我的支氣管炎好得比較快，老的一個徵兆就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還在乖乖的喝熱水熱湯熱茶吃藥，而且我也還餘下幾聲咳嗽。不過謝天謝地抗生素真的很有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