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回到電腦前面，小朋友留了訊息，要問一個『廚房裡的問題』。

定睛一看，問題是：紅豆泡了很久（下午泡下去，中間跑去上課念書聊天，幾乎忘記紅豆的存在，所以大概泡過夜了吧），結果用電鍋煮完了，一粒一粒硬邦邦，是豆子的問題嗎？還是糖？還是煮法不對？

我用力的好好想了一下，十分茫然，我絕少吃豆類食物，自然也不大會做紅豆沙這種甜湯，嫌甜膩，吃了犯胃酸，很不清爽。要吃也只是綠豆湯，抿起嘴唇光喝湯，一粒豆子也不入口，剩下來的綠豆永遠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帶阿妹去我最近發現的美味餐廳吃日式的義大利麵，我大概真的很slow，五六年前朋友就跟我說過明太子的魅力，可是我去日本超市看看那個一條一條長得像柚子似的魚卵，不知道怎麼吃，也沒辦法想像其美味，就把整個主意塞進腦海裡面不知道哪個抽屜角落，過一陣子就忘記了明太子的存在。

伊勢丹六樓連著開了好幾家日本餐廳，壽司，飯，燒肉，拉麵，大阪燒.....可是我最喜歡的是夢見屋，名字有趣，賣茶泡飯，咖哩飯，看起來很奇妙的義大利麵，拿破崙，綜合海鮮，明太子，咦？明太子作義大利麵？



經驗告訴我，沒吃過的東西不要驟下判斷，就算看起來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組合，要嫌棄還是要怎樣，都等吃過了再說。第一次吃到明太子墨魚圈奶油醬汁義大利麵，嘩！驚艷驚艷，明太子的鹹香豐潤配上濃厚的奶油，真是妙不可言，立刻愛上，抓到機會就想回去再吃一次。

真的接受得很慢，從老友第一次跟我說明太子，到我真的吃進嘴，五六個年頭已經過去。



阿妹難得來，當然抓到機會就要把好物介紹給好友，好東西跟好朋友分享，滋味加倍美妙。

吃完麵，要吃日本式的抹茶跟甜點，紅豆白玉蒟蒻，抹茶聖代，麻薯上次吃過了，居然是半透明的，撒了花生粉，配黑糖漿吃，跟我一直認為的麻薯口感完全不同，滑溜溜的，不那麼Ｑ，幾乎有點像果凍。

有咖啡，可是熱咖啡難喝的程度跟義大利面美味的程度剛好是強烈的對比，酸，加了糖以後變成一杯苦汁，跟傳說中的孟婆湯相若，又酸又苦又濃，不過冰咖啡倒是不錯的。菜單上有漂浮冰咖啡，我大概八年沒有喝過咖啡裡面加冰淇淋了，老是很心癢，可是又是冰淇淋又是甜點未免也太超過了吧？



點了熱的紅豆湯加白玉，一種小小圓圓軟軟ＱＱ的湯圓。跟阿妹講起朋友那個紅豆煮不爛的神祕事件，這樣憑空臆想實在很難揣測原因，分析來分析去，一定不是糖的問題，煮法？不知道，我沒有用電鍋煮過紅豆湯，無法想像。那麼就只剩下紅豆的種類了，紅豆還有分煮得爛跟煮不爛的喔？



紅豆湯上來了，一碗煮得透爛的紅豆，個個皮開肉綻，浮沈著幾顆白玉般的小圓珠，中心一顆軟熟的栗子（還是地瓜？口感甜甜軟軟糯糯都有點像），看起來幾乎有點像鹹蛋黃。我拿著湯匙在紅豆湯裡面撈來撈去，喝了一口，軟而且糯糯的香甜。

『其實我很少，幾乎是完全不吃這種中式的甜湯的，』我放下湯匙。

『為什麼？』

『不喜歡，』我忽然想起來不知道哪裡看過一篇文章，幾個老的徵兆之一，就是忽然變得開始喜歡吃芝麻糊還是紅豆湯這種甜膩膩的湯水類。

然後好像忽然打開了一扇記憶的抽屜，喔，對齁，其實我不吃紅豆湯是有原因的。

小時候放學回家，媽媽會準備下午的點心，午餐過了，晚餐還沒有來，英國人喝下午茶，我家有下午點心。每天花樣都不同，有時候是水煮的玉米，有時候是媽媽用大同電鍋蒸出來的蛋糕，花捲，滷雞腳，杏仁露，奶油捲，烤土司抹乳馬林加點白糖，不拘什麼，每天都小小一份，放在廚房餐桌上。精緻漂亮，營養美味，絕對比外面的攤販要細緻衛生一百倍。

回到家，打開大門，高喊一聲我回來了，鞋子放好，書包放下。那個時間，媽媽通常不是在廚房操作，準備晚飯，就是在客廳，抹地板，或是捲著髮捲在聽中廣調頻。洗過手，去廚房吃完點心，就該去房間寫功課了。

那天下課也就是這樣，餓得肚裡絞扭，媽媽在後院檢查晾在竹竿上的臘肉香腸，我匆匆忙忙的跑進家門喊：『媽媽媽媽，點心吃什麼？』

『紅豆湯。在桌子上。』媽媽百忙之中，回過頭來微微笑了一下。

我洗了手，走到桌子旁邊，抓起一個黑色的蓋碗，拿起來咕嘟咕嘟仰頭就喝下去。

『那就是我再也不喝紅豆湯的原因。』我把湯匙放進碗裡轉了轉，又放下。

『？』阿妹一臉疑惑。

『桌子上有兩個大小差不多的碗，廚房不夠亮，我沒看清楚，呃，我喝下去的那碗，是泡蝦仁的水。』

『eeeeewwwwwwwwww！！』

對， ew，噁心，全世界的噁心加在一起乘以十倍的噁心。

『蝦仁的味道不很大嗎？怎麼喝得下嘴啊？』

『你看過人家喝啤酒那種嘴巴張大拉開喉嚨灌進去那種喝法沒有？到我聞到味道之前，蝦仁水已經一半灌下喉嚨了。』

我尖叫一聲吐出來，生蝦仁軟糊糊的口感跟腥臭從喉嚨深處湧出來，整個胃袋翻轉，嘔得又急又快又大量，嗆得一塌糊塗，眼淚鼻涕口水蝦仁嘔吐物全部混在一起，火山爆發一樣全部湧噴而出。

甚至於來不及跑兩步進廁所，累得媽媽著實好好的重新擦一次地板。

那天我當然是沒有喝紅豆湯，趴在馬桶前面把膽汁都吐出來，還在繼續乾嘔，以後的十多二十年也沒有再碰過紅豆湯，很被創傷的樣子。

泡蝦仁的水是真的腥，當天我刷了不下二十次牙，拿鹽水，醋，各種可以想像得到的芬芳飲料來漱口，幾乎沒有把明星花露水跟我媽媽的狄奧小姐都拿出來，可是舌尖，齒縫，喉嚨深處，那個腥臭味縈繞著纏綿不去，到底多久，我已經不復記憶，只記得自己拉了兩天肚子，但是有更久的時間茶飯不思。

不過就像所有的傷害，時間照顧一切，結了痂，硬硬的不舒服一陣子，然後好了瘡疤就忘了痛，一切隨風逝去，船過水無痕。

喔也許不是完全無痕無恨，至少，我後來有大概十多年沒有碰過一口蝦仁，更久的時間沒有喝過一口紅豆湯。

那之後，媽媽請爸爸把廚房的傢具轉了位置，原本擋著一邊窗子的電冰箱換到牆壁對角，窗下改放洗衣機，遮不住窗，廚房遂變得光亮一點。

我小口小口的啜飲著紅豆湯，是甜，但是配著抹茶，倒也不覺得多膩味，白玉還是冷的好吃，比較Ｑ，有咬口，浸在熱湯裡面變得有點爛糊了。

也許是年紀到了，胃口漸漸改變，以前覺得甜膩膩的東西，現在不再那麼排斥，雖然還記得當初蝦仁水的恐怖，也可以不介意的拿出來邊說笑邊喝紅豆湯，大概真的是老了。

阿妹忍著笑搖頭：「蝦仁水，老天爺，一定很恐怖。』

笑。真的啊，過了那麼多年提起來，都還有點心有餘悸，但是紅豆湯還是蠻好喝就是了。

這就是紅豆湯的故事。




Latte時間：

1.喔後來小朋友的神祕煮不爛紅豆，根據朋友媽媽的推測，是紅豆種類的問題。但是哪種紅豆煮得爛哪種煮得爛，我又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