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7點15，我坐下來打開電腦，剛剛送了痞子跟糖果上校車。

很正常，其實我每天差不多都是這個時間走回家的。

只不過今天我的鬧鐘不是像平日一樣6點整響起，而是7點整，而小孩們的校車抵達我家樓下的時間是7點10分。

起床走出來其實有套固定的程序，刷牙洗臉換衣服，準備早餐，小法喜歡煎蛋火腿，配個水果。糖果妹喜歡早餐穀物或是烤土司，兩個都配巧克力牛奶。早餐擺上桌了才去把兩位還在元龍高臥的少爺小姐「抱」出來。這不是修辭，是真的抱。抱15公斤的糖果妹還好，痞子幾乎是妹妹的一倍重，抱起來簡直有「折腰」感，i am gonna snap i am gonna snap……..

打開卡通頻道，孩子們邊看卡通邊讓我換衣服，糖果妹總是眼睛緊閉繼續睡，任由我幫小姐更衣。小時候我也是這樣跟媽媽撒嬌，媽媽很寵，到小學六年級還是每天早上幫我換上制服，要到浴室裡面刷牙了才肯把眼睛睜開，睡倒不是真的還在繼續睡覺，只不過是賴著讓母親溫柔的手服務吧。我在糖果妹身上複製並且重溫我印象中的溫馨童年。

痞子法的起床氣算是非常輕微的，跟他老母年輕的時候那種生人勿近、臉黑黑滿面煞氣，像團龍捲風在家裡掃來掃去的陣仗，差得遠，痞子只是一臉嚴肅〈還是茫然，我有時候分不清楚〉，沉默的吃他的煎蛋看卡通，偶爾發表評語：「媽媽你這個蛋還會跑〈the egg is still running，不夠熟，蛋黃蛋白還有點半液體狀態〉」，或是「ㄟ你今天把蛋煎得好脆，咬起來卡卡響〈煎老了〉」，再不然就是「你可否再給我半盃巧克力牛奶」。

然後刷牙洗臉上廁所，早上不知道交通如何，塞車不塞，為免麻煩，孩子們出門之前一向要求要先上過洗手間再出門，上學也不例外。

電視上的頑皮豹結束就是該出門的時間了，我拍拍手，招呼孩子們穿鞋，痞子還會耍賴要我幫他穿，不然就囉唆自己襪子裡面有東西，鞋子裡面有東西，弄得他腳癢癢的。撒嬌。我承認我偏心，幫兩歲的泰山穿鞋毫無意見，不幫他穿難道叫泰山光腳？可是六歲半的小法耍賴皮我就會囉唆了。唸管唸，還是笑笑幫他抓抓腳底，鞋子拿起來檢查一下，其實沒有東西，可是我有反應他就滿意了。

糖果妹的心態在少女跟「模仿哥哥的妹妹」之間擺蕩，穿鞋的時候尤其看得清楚，之前她不管身上穿什麼，腳下都要「跟哥哥一樣穿球鞋」，最近給她添了幾雙比較女性化的鞋：一雙金色圓頭的平底鞋，打著小小的蝴蝶結。一雙淺粉紅色灑金粉包得非常淺的瑪麗珍，鞋尖還伏著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一雙粉紅底小花的人字拖，腳背上的人字是透明灑銀粉的塑膠。於是早上可以看到二小姐站在鞋櫃面前躊躇：嗯我到底要穿哪雙鞋？

我覺得糖果妹這樣的猶豫是很有少女風的，可愛得翻過去，她爸爸就嘖有煩言，對我大大搖頭，說我給女兒太多鞋太多選擇。去你的，女人跟鞋子的關係，男人老狗不要干預。我可能不記得我小學一年級座位隔壁坐的同學叫啥名字，可是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腳上那雙大紅色縷空雕出空心花的涼鞋。

況且他以為是遺傳到誰？我配鞋子是穿好衣服已經心中有數，拉開鞋櫃穿上腳而已，一點也不猶豫。老法出門挑鞋子那個扭來扭去的德行只有比糖果妹更加反覆，周處的故事於是重現江湖。

我訓練小孩的作息就是這樣，給他們製造出一個每日固定的程序，其實這樣對小孩容易，對大人更輕鬆，保母來上班幾日，就摸熟孩子們起居作息的習慣，照著他們熟悉的軌道進行，生活很容易推進。唯一搞不定的是老法，我永遠也不能了解何以由他送上學十有八九要搞得鬼哭神號，當然我知道他不常在家，也是好心想讓疲勞的老婆可以多睡三十分鐘，我只是真正無法了解他為何不願意照程序來，堅持要推翻我長年建立起來的程序，改成他自己的一套，不鬧得雞飛狗跳也很難，結果後果還不是要老婆爬起來收拾爛攤子。

不過今天早上所有程序報廢，我定睛一看，真的，電子鬧鐘上面的數字是7：02。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大腦立刻切換到緊急模式，也不用咖啡了，腎上腺素搭夠，轉速忽然的快起來。該死，哪個混蛋玩過我的鬧鐘？不過這上下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我要立刻作出判斷，趕不趕得上校車？如果趕不上，叫司機趕來比較快，還是叫計程車？要抓起沉睡中的泰山後果會慘不忍睹，可是也不得不如此。

飛快的轉過念頭，三秒鐘之內決定，痞子今年最好不要缺課，功課有點吃重了。馬上抓起電話交代櫃檯，看到校車請他們等一等，我們馬上下來，穿上運動衣褲，隨便的拿毛巾抹把臉， 剛睡醒頭髮像瘋婆似的，不管它，小孩趕不上校車我問題更大，才真的要變成瘋婆子。

兩個小孩分別是拖跟抱下床的，扔到沙發上趕著幫小孩更衣，此際絕對不要神經病要訓練小孩自己來，火燒屁股了，我換比他們自己換快十五倍。一面跟痞子解釋今天起床太晚沒有早餐，不過我給你二十銖你上午茶時間去福利社自己解決吧。他才沒抗議，二十銖耶，一臉「oh ya卯死了」的表情。

糖果妹一臉迷惘，「那我的巧克力牛奶呢？」

我一面幫他把T恤套上頭一面柔聲說明：「史古巴已經在樓下等，你想去上學吧？」

「想。」

我這人衰小到寫文章給人家看免錢的都還要挨罵沒有道義責任，這一點運氣倒是好得很，小孩都很愛上學。糖果妹是個小小社交花蝴蝶，四歲已經有兩個小男友哄撮娛樂她，這兩個小男生還是麻吉，在學校好得分不開，三個人簡直三位一體似的，幹什麼都在一起。

「那我給你一個小盒裝巧克力牛奶你在車上喝好嗎？我會跟巴士小姐講一下，你自己小心喝不要灑出來好不好？」

「好。」

為母此時老懷大慰，百忙之中，心情大樂。你們這些小孩很識相啊，這種開水燙腳的緊要關頭，倒是一個一個都合作起來，不然這個節骨眼上跟神經緊繃的老媽扭擰，很容易皮痛的啊。

幸保不失，匆匆趕下樓，校車等了三分鐘，我掛上和藹可親的面具，對校車裡的安東跟吉爾斯打招呼，早安，不好意思叫你們久等了。對校車司機跟隨車小姐亦是低頭行禮如儀：抱歉抱歉久等了久等了。

不管我曾經是多麼壞脾氣軟硬不吃的狠角色，事關小孩福祉，什麼個性啊自尊啊通通都得暫且放到一邊啦，只要懷柔政策有效果，我才不會猶豫要對著十歲八歲的小鬼扯緊臉皮笑容可掬，心裡面會不會發發聲不保證，可是表面上的禮數一定無懈可擊，「做人」這套功夫誰沒有？用不用而已。

時窮節乃現，平常怎樣得心應手其實都只能算是盡到本分，緊急關頭才真是考功夫，事情一定有輕重緩急，水深火熱之際去計較誰對誰錯，責任歸屬，簡直他媽的匪夷所思，我在那個當下要是追究誰玩了媽媽的鬧鐘，小孩就一定趕不上校車，先快快把燃眉之急解決，然後要開會討論誰該負責誰該受罰再來吧，雖然在我家，抓到玩鬧鐘的兇手也不管用，不當場教育，秋後算帳，小孩只會搞得莫名其妙而已，何況全體都是可愛蛋，抓到了難道從陽台扔下去嗎？說教說半天，他們一親一笑我還不是就咪咪媽媽的軟下來。

不過問題是要解決的，交代了樓下櫃檯，以後每天早上六點鐘morning call。鬧鐘當然還是要定，摸寧扣是我買的保險。不過週末請不要給我叫床，不然會砸爛電話的。

所以我通過特殊檢定，從起床到把小孩送上校車，十分鐘，雖然沒有早餐沒有卡通，可是不會缺課沒人哭鬧也沒人挨揍，算是及格了吧，人類的潛力真是無限啊。

Oops，忘記刷牙，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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