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艾瑪打電話來約的時候，坦白說我是有點訝異的，我並不覺得她有特別欣賞我，也不覺得我們會多談得來，至少養育小孩的觀念就相差甚遠，嘴巴上雖然叫糖果妹小公主，可是我不會真的容忍我家女兒真的以公主自居，也不會花大錢栽培四歲小女孩學騎馬芭蕾鋼琴油畫唱歌跳舞，從星期一排到星期天，這種小姐階級的教育我家負擔不起，也並不必要，我家小孩不會參加兒童選美，才藝表演可以省下來了。

不過喝杯茶吃吃午飯有什麼不可以呢？每個人都有他的好處的。於是維持著淡淡的交往，她找我，有空我們就碰面，沒有空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跟她碰面，永遠是她說話的時間多，我微笑聆聽，一次她跟我說，我真是很好的聊天對象，跟我說話很舒服。

我笑笑，都是她說我聽，我也不會跟她頂撞還是反駁，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回答，跟我說什麼都石沉大海不會傳出去〈這是很通常的誤解，我可沒有簽約保證守密呀〉，人家得付一小時三百美金跟心理醫生傾訴才有這樣的服務呢，當然是跟我說划算，大家飯錢還各付各的呢。

有一天我們去喝下午茶，陽光透過玻璃天窗灑下來，窗外樹影婆娑，綠意盎然，氣氛很好，艾瑪正在說他在倫敦遇到的趣事：哪家女兒八歲生日，包下savoy豪華套房來開生日趴，有人坐加長型禮車前來以為自己已經很了不起，沒想到還有別家小姐撘的是直升飛機，主人家請來專業的美容師幫在場每位小女孩修指甲裝上水晶指甲還是彩繪，專業化妝師幫小小姐們梳妝打扮，可惜全體不夠年紀，混不進迪斯可裡面去，我只聽得張口結舌。

老實說，這是我跟艾瑪來往最骨鯁在喉的部分，她對小孩教育方式，跟我實在差很多。也許派里斯希爾頓跟茱兒巴瑞摩都是那樣長大的，可是基本上，給一個八歲小女孩化妝做頭髮貼水晶指甲，讓她們用吸管喝香檳，把小孩當成一個迷你版的成年人對待，是我這種土包完全無法接受的事情。

可是在艾瑪口中，這一切都是非常自然而然而且理所當然的，好像太陽一定就是從東方升起，而小孩一定就是要從小吃用學最好的，才不枉費他們生而為人。這不是我這個宇宙運作的邏輯，就像我家小孩也穿不起BABY DIOR還是其他一流品牌的兒童版，所以我只能說，我們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面。

事實上艾瑪的生活很像衛星，完全繞著她女兒旋轉。雖然我也是以孩子們為優先，不過我除了小孩，勉強也還維持住一點點「不是媽媽」的自我，養育小孩是眼前的第一要務，但是小孩並不是我的人生全部意義之所繫，他們是借來的，生命中的最初幾年，我有幸照顧培養，但是養兒育女的最終目標是他們可以獨立生活，自由的飛向廣大的世界，你知道，像小王子馴養他的狐狸，並不要把狐狸關在籠子裡面讓自己想要看到狐狸隨時看得到，而是任其自由，知道狐狸快樂的住在他的深山裡面，出於狐狸的自願前來拜訪…

艾瑪給我一種，「比女兒更積極更投入女兒的生活圈」那種感覺。我在多倫多認識過某同學的媽媽，去同學家做功課，媽媽總是要夾在一堆年輕人中間，穿女兒的衣服用女兒的化妝品，雖然身材保養的不壞，可是穿低腰牛仔褲跟低胸小背心人家也不會誤會她跟女兒是姊妹了。下午時分，端啤酒進來給一群恐怕泰半都不夠年齡的學生喝，跟女兒的男同學調情…說真的，伯母連講話都極力跟上年輕人的俚語，可是畢竟不是真的在那個圈圈，勉強從電視還是網路上學回來，比JORDAN的奶子還不自然，越是那麼努力要表現自己很COOL就越是UNCOOL，看在眼裡實在不能說不悽涼。

生命中唯一的意義只剩下小孩小孩小孩的媽媽，有時候可以變得很恐怖哪。

不過我一貫的毛病是想太多，作為一個作者，我的敏感度恐怕不比馬桶蓋高多少。但是作為一個家庭主婦，有時候我的感觸也實在太多了些。這不過是喝茶聊天，別人的事情，何勞我在那裡胡思亂想？當作看八卦雜誌也罷。

說得正高興，來了幾個艷裝麗人，都是那種一定要時間很多才做得出來的打扮，秀髮做著漂亮的圈圈，或是吹得閃閃發亮，細膩的粉底跟精緻的眼妝，手袋鞋子衣服都像是雜誌上模特兒身上搬下來的。輕輕拍了拍艾瑪肩膀，跟她打招呼。

這很正常，是不是？可是艾瑪的眼光跟著那幾個馬蛋的眼光移到我擺在桌子上那隻廉價手機〈真的很便宜，六百銖加門號，很陽春很古董的nokia，灰撲撲沒有裝飾，賊都不屑偷的〉，臉上忽然掠過一陣窘迫。

有些人看人目光凌厲非常，掃射過去就像超級市場掃條碼那玩意兒一樣，把對方的斤兩價錢份量一清二楚的顯示出來。艾瑪的表情只是一閃而逝，馬上恢復熱絡的笑臉，跟幾個鑽戒比龍眼核還大的馬蛋們air kisses起來〈你要是不知道這是啥，去看一下慾望城市，兩女相見各自輕輕握住彼此臂膀免得對方跨越雷池，然後兩張粉臉微側交錯，各自左右親吻對方臉頰旁邊的空氣──撅起塗著完美脣膏唇蜜的嘴唇，臉頰貼近但是不會真的碰上，免得抹花人家的腮紅，作出親吻狀跟聲音，可是不要真的親下去，那會立刻被判定是鄉下人的〉。

一陣空氣親吻過後，用泰文寒喧幾句，然後馬蛋們去坐在別桌，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正眼看過我，或是有發現座上還有其他人類存在的跡象，當然更不用說互相介紹了。艾瑪坐下，有點跼促，十分尷尬，剛剛那種流暢輕鬆的談話氣氛忽然的消失不見。那種興致缺缺而且坐立不安的樣子我見過，就像當初我們那票不良的少年男女有人落單跟小麥坐在一起被撞見一樣。

人知道什麼時候下台是很重要的，我或者在很多地方相當粗枝大葉，也或者在這樣的地方過度敏感小心，可是對我來說，actions are often louder than words. 我站起來告辭，推說我還得去買菜，拿我那隻極度不稱頭的手機，打電話叫司機來接。

艾瑪抓起帳單：「這一頓我請客。」

我搖頭，把自己該付的費用放在桌上：「let’s go dutch,」

「Oh don’t be like that，」艾瑪看看我，一臉抱歉，表情複雜，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That’s okay, I should go anyway. 」我不知道她是想說什麼，也許是希望我不要走正門經過她其他朋友那桌免得人家在明亮的陽光下get a closer second look吧。

司機把車開走的時候，我看到艾瑪邊搖頭邊擺手，笑著坐進那群打扮得很用力的馬蛋們，如魚得水。

並不一定要被人臭罵還是挨打才會有受侮辱的感覺，至少那天整個下午我都覺得臉頰熱熱的像是吃了耳光，雖然也沒有誰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一切都是我自己心裡面的感想，不過被人家上下打量從來就沒有什麼好事發生過。從來沒有。

那之後我對艾瑪的約會跟電話就意興闌珊了，這個世界上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可以交的朋友很多，誰也不用死巴著誰不放，她不找我，我也當作沒這回事跟這個人，成年人絕交，不，這其實不算絕交，我只是靜靜的向後退卻。我們真的有過交情嗎？我非常的懷疑。但這畢竟只是我個人心胸不寬大的壞毛病，一切純屬誤會，全部都是我的多心跟我的錯。可是我還是退縮了。

艾瑪還是找我，接到電話我也是心平氣和的微笑招呼，但是說要出來見面，我就很禮貌的「啊不我剛巧有事情」了。抱歉遺憾著，可是不會自動約下回，也不會自己打電話去找艾瑪。我承認我是個小氣巴拉心胸狹窄的鄉下人，不過土包也有土包的自尊，不問人借不問人賒，予人無求，何必高攀，看人家眉高眼低的。

家裡有三個小孩時間過得非常快，感覺像是一張開眼睛，什麼都沒有做完，七零八落的已經又是洗澡換睡衣的時分，一眨眼一星期結束，眼睛眨兩下，什麼泰山已經會走路了？家務永遠做不完，玩具永遠收不整齊，TO DO LIST幾乎沒有全部打勾的時候。

我很想文藝腔的形容時光悄悄的流轉，不過在我的世界裡頭，時間是帶著鼓號樂隊大遊行那樣大鑼大鼓氣勢驚人的奔騰過去，有一天艾瑪又回轉到我的生活裡面來。

某個很平常的日子，她打電話給我，好像中間沒有經過幾乎六個月，昨天剛剛一起吃過飯那樣。她也好像不記得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我說錯話，好吧，其實不是說錯，而是明知不該說但是不在乎所以還是說了，我說她「過分投入小孩的生活」，馬蛋艾瑪發了脾氣摔電話，我也並無打回去道歉的意思，兩個人就此斷開算數。

艾瑪親熱熟絡的問候，我們慢慢的又恢復邦交。她說她想了很久我說的話，覺得有部分真實性在，決定要開拓自己的新生活，學東西，除了逛街買衣服，也要注意心靈的發展，巴拉巴拉巴拉。

學東西是好事情，可是不要什麼都沒拓展到，只是四處亂跑把時間表塞得滿滿，累得要死可是毫無建樹，徒然浪費金錢時間。像艾瑪學法文那個態度，不如去躺下來做臉部按摩，起碼皮膚都好一點。

不過不是我結帳，關我什麼事情，唯唯諾諾的聽著而已。我在幾種狀況下會很誠實：非誠實不可的時候，我沒有在乎到願意說謊的時候。其他時間，我並不那麼自動的去捅馬蜂窩。

所以艾瑪去看藝術展，去博物館，說自己大學時代也算是個文藝少女，基本上我都只有覺得「那多好」而已。雖然我很困惑她會看什麼書，這個女人連看哈潑時尚都嫌字多，不知道文藝少女是怎麼個算法，幫學校出版社打印稿件還是客串模特兒可不能說是「文藝少女」呀。

艾瑪說的話開始變得有趣起來，嘴裡面提起的名字不再祇有GUCCI DIOR CHANEL，我必須承認，第一次聽到她從嘴巴裡面吐出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剎那，我以為電話撘錯線了，還是有哪個新進暴紅的時裝設計師乃是文豪的子孫。並不，馬蛋艾瑪真的很認真的在考慮要看罪與罰。她問我法國作家由誰入門比較好的時候，我完全有踩進陰陽魔界的錯覺，但是我還是很誠懇的告訴她，我喜歡基督山恩仇記多於包法利夫人。到她跟我研究海明威跟費茲哲羅的文字功力孰高孰低之際，我忍不住問她是開始去上文學比較課程還是加入了讀書俱樂部。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保羅這個名字。

艾瑪說保羅是個作家，旅人，詩人，哲學家。四處雲遊，爭取生活跟旅行經驗，等到資料蒐集足夠，要來寫一本曠世傑作，其小說的大綱包括遙遠的東方古文明，神秘的亞洲文化習俗，橫跨歐亞大陸，當然不能免除跨越種族的禁忌之愛，戰爭，政治，陰謀，愛情，愛情，愛情。

他們在星巴克認識的，排隊買soy latte的時候站在一起，聊起天來，坐下來一起喝完咖啡，交換電話，之後就常常講電話聊天，約出來吃飯，看電影，看展覽，觀光。

我很本能的嗅到一點不對勁，不是說已婚婦女不得擁有異性朋友，我們並不活在十六世紀的伊斯蘭教國家。但是馬蛋艾瑪的聲音裡面透出太多感情，我幾乎可以看到她說到保羅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微笑。你會不會用那樣陶醉傾慕的口氣談論普通朋友？我不會。

那之後就好像水壩的閘門打開了水一洩千里那樣，保羅這個，保羅那個，保羅說，保羅做，保羅what so ever，it is almost like Paul is everything。我點點艾瑪：「你先生對保羅的觀感如何？」

「喔他沒有見過保羅。」艾瑪很快的補充。「我老公最近很忙很忙，到中東出差三個月沒回來，我實在不想拿社交應酬這種小事情煩他。」

想也知道。我繼續戳她：「你老公那麼黏你，怎麼捨得一去那麼久見不到你？你幾時要去看他呢？」

艾瑪用小孩要上學要補習要這個那個來呼攏過去，我只好把話說得白些：「藝術家是一種比較不同的族群，有時候熱情奔放，創意天才壓倒理智，比較不在乎社會規範跟禮俗，不過你可要小心，莫要招人誤會哪。」

「你想到哪裡去了，」艾瑪聽上去很窘。「我跟保羅只是好朋友，朋友而已。」

「你說了算，只是朋友就好囉。」

老實說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外遇這種東西跟肥胖差不多，不管你用什麼理由包裝：產後失調，新陳代謝緩慢，事實上絕大部分的非疾病性的過胖都是自己吃出來的，怪不得壓力，寂寞，情緒，失戀，還是隨便什麼理由，解決的方式不是沒有，只是食物是最容易的代用品罷了。

事實上，外派人員眷屬的生活誰不寂寞？丈夫出差是常態，在家很希奇，有時候一出差像巡迴演出，三個月才回來一次，有時候一個月起碼兩星期不在家，回家不過是打開行李把髒衣服拿出來，換過乾淨襯衫內褲襪子，隔天又上飛機。馬蛋們沒有經濟壓力，也沒有多少真的非她不可的事情要做，雖然有錢亂花，如果不會自處，不學著自立自強，打算著要丈夫握著小手陪飯陪笑，稱讚你「寶貝我為你的成就驕傲」，生活還是可以很苦悶。

今天出現這個「作家」，先不管說他是真的蒐集資料準備一舉寫出曠世傑作，還是要說一輩子，我很直覺的聞到一點「齁有問題」的味道。經驗告訴我，說得越多的作家越寫不出來，你一直講一直講是沒有用的，寫作唯一的方式是寫，不是講。也許他們真的只是純友誼，可是我實在很不信任在曼谷遊蕩不務正業的白種男人。

對很多人來說，曼谷是觀光的好去處，治安良好，消費可以不高，人民友善，「微笑國度」。可是泰國在世界上馳名的不只是蘭花跟笑臉，綠咖哩跟陽光海灘，泰國的娼妓是很具有國際知名度的，走到路上看看，專程飛來買春的顧客什麼人種年紀都有，簡直有扛著屌殺氣騰騰的直接從機場奔向soi cowboy，nana plaza，跟拍彭夜市的態勢。

看起來艾瑪跟保羅是還沒有偷情啦，不過我看照這個趨勢下去，她很快就會淪陷吧。

畢竟沒看到食物的時候，捱餓稍微容易一點，現在剛炸好皮脆肉香的鹹酥雞擺在面前，油滋滋的冒著椒鹽跟肉香，能忍得住不咬一口，站起來轉身走開，需要的意志力可不只一點點。

而我不覺得艾瑪有那樣堅決。



未完〈不要撞電腦嘿，我已經特地早起兩小時打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