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我在法文班上認識艾瑪的時候，才剛剛到曼谷沒有多久。新的天氣，新的環境，飲食房屋，生活型態，一切都是新的。連身分也有更新，忽然的從什麼都自己一腳踢的歐巴桑，變成管理階層，雖然旄下也只有兩個兵〈一個司機一個保母〉，可是字面上來說，也算是升了一級，有人得尊稱我「太太」。雖然當時我還不知道管人教人也有很煩惱的一面，很不習慣也很羞澀，可是一切都是那麼新奇，有趣又奇怪。

不，我跟艾瑪並不真算是朋友，知道姓名電話不能就叫做朋友，會聊天打屁其實也只能算是認識的人，朋友不見得要日日相見，也不需要從頭喜歡到腳，可是真的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緣分當朋友的。天天坐在同一個教室，知道面孔姓名，算是同學。不，我跟艾瑪並不能真的算是朋友。

艾瑪很忙，早上起來，梳洗更衣，然後要送女兒去英國學校，大概十二點多一點鐘又要去接，有校車，不過有些太太們是不願意家裏的千金還是少爺搭乘「公共交通工具」的。每天下午都有計畫，行程排得滿檔，永遠有不同的事情進行：女兒要學會話，學校有話劇排練，同學生日會，play date，女兒上芭蕾，鋼琴，潛能激發，兒童健身房，母女要購物更新衣櫥……天天都有節目，把時間表塞得滿滿。然後要去接先生下班，一星期總有幾次，一家三口在餐廳吃完晚飯才回家。所以基本上，艾瑪從早上六七點出門，到回家大概已經晚上八九點，幾乎日日維持這樣的生活型態。

送女兒去上學到接女兒下課中間的空檔，回家嫌無聊，買菜有傭人，逛街還太早，也不能每天去做臉做指甲做頭髮做按摩，這種事情偶一為之非常美妙，天天來也受不了。於是這位馬蛋很有上進心的報名學習法文，像她之前學油畫，做菜，德文，西班牙文，瑜珈，健身房，甜點，社交舞，佛朗明哥舞，族繁不及備載。在曼谷這個好地方，只要有鈔票，不怕沒人教，每期三個月，真的什麼都學得到。

這是我在曼谷見識到的新階層，所謂的馬蛋〈madame〉階級，白話一點說，就是夫人身分。馬蛋們要不是外派人員的眷屬，要不就是經濟狀況\社會地位比較高一點的太太們，因為司機傭人保母都是不被允許直呼女主人芳名的，官方稱呼就是madame，某太太的意思，我一概統稱「馬蛋」。

很多馬蛋都是這樣過日子的，主力是照顧家裏為數不多的小孩，通常一個起兩個止，像我家這樣一生三個居然還考慮過要生老四的家庭，常常被目為異類，「鄉下人才生那麼多」。生小孩要養要上國際學校要學芭雷鋼琴繪畫電腦柔道功夫圈圈圈又叉叉叉的，太多小孩「就不能給他們最佳的人力物力」。很多馬蛋是這樣跟我說的，我也老皮老肉的不以為忤，嘴巴長在人家身上，民主社會，人人有發言自由，從來不自己去搬那張老虎椅來對號入座。

除了忙小孩，馬蛋們也打理家庭，每天去買少量新鮮的蔬果魚肉，只做晚餐跟先生吃。家裡面有傭人負責打掃洗熨，司機扛雜物推購物車，間因為沒有經濟壓力，也沒有太多家事要做，時間都拿去做別的，逛街購物或是跟其他馬蛋喝茶聚會，也還是很忙，總有不同的事情要做，護髮按摩修指甲，裝潢家居得盯著工人不偷懶，更換整套餐具，窗簾用半年了要拆下來換新的，家裡什麼東西壞了要找工人來修，星期六有宴會必須去挑雙新鞋搭配。很忙呀，可是比起追著時間趕工，不燙襯衫老公明天開會要穿鹹菜乾，但是小孩餓得哇哇叫趕著先炒菜做飯，那種必須優先完成的家務，馬蛋們這樣的忙法，毋寧是有點令人妒忌的無事忙吧。

所以我認識艾瑪的時候，她一三五上法文，二四六拿來做馬蛋的雜事。艾瑪年紀比我略長幾歲，狀態維持得非常好，泰國小姐那種不曬而自然蜜褐色的皮膚閃著隱約的金光，每天都化著精緻的妝，脣膏顏色比指甲顏色略為淺一點，不過都是很艷麗的紅色，褐色皮膚紅色嘴唇真有熱帶風情。染成淺咖啡色的頭髮修剪得十分有型，不住的抱怨自己生過小孩之後多了三五公斤無論如何揮之不去，我看著她貼身的白色長褲跟花色鮮麗的D & G 上衣，小腹平坦腰肢細細，忍不住暗暗嘆氣：唉別在卡斯楚面前說戰爭嘛，三五公斤是長在奶子上嗎？她要是真的有多出幾公斤，只有更加光潤，根本看不出來胖在哪裡啊。

那一期的法文班很妙的幾乎全體是已婚婦女，呃，也就是說都是「馬蛋」們。有十一個已婚婦女，兩個單身女孩，一個是大學法律系女生，小小白淨的圓臉表情很堅決，穿著大學制服那種非常貼身的白襯衫跟窄裙，完全有點「制服誘惑」的味道。一個是準備去法國唸藍帶廚藝學校的準大廚，帶牙套跟黑框眼鏡的瘦高女孩，手長腳長不知道該放在何處的侷促著，使人不能不想像她拔下牙套摘下眼鏡一定會蛻變成天鵝的氣勢。

有三個男生，日本某汽車公司的職員，白皙，客氣，多禮到跟他講話我都覺得好抱歉麻煩他一直鞠躬，我從來不知道這位先生到底是為了什麼來唸法文的。一個泰國商業\移民法律師，英俊但是矮小，穿著長相都有點藤木直人風。還有一個「正在找尋自我」的男士，白話翻譯過來，中年無業。不說話的時候很陰鬱，一說起話來永遠非常不得體，隨時可能冒犯在場的女士們，大家都很受不了他。他只唸了三分之一的課程就不再來上課了，我常常猜想不知道他是找到自我了，還是追求大學法律系女生失敗的打擊太沉重，畢竟在下課的那個當兒被大學女生揮巴掌怒罵，雖然沒有人知道那一連串爆竹似的泰文是罵什麼，可是倒底還是丟盡男人的顏面呵。

也許是因為大家年紀相差不遠，幾乎全部都是跨種族婚姻，日本來的M子先生是澳洲人，斯里蘭卡籍的佩馬先生是法國人，新加坡來的艾德琳嫁給葡萄牙男士，韓國來的KIM，先生是加拿大魁北克人，泰國本地的亭跟艾瑪都是英國先生，捷克共和國的貝拉跟丈夫同文同種〈喔這一對今年也離婚了，先生外遇，跟泰國小姐生了個小寳寳〉，來自中國的田歷，先生是法裔美國人。一講起話來，各國語言滿天飛，每個人至少兩種語言，下課後大家很快就熟稔起來，會一起坐下來吃個午飯，上課前喝個咖啡，漸漸的還會到彼此家中聚餐，一起去逛街買菜，還是帶小孩去公園什麼的。

不過艾瑪很難約。前面說過了，她很忙，大家都是媽媽，天大地大，小孩最大，約艾瑪她是永遠沒有空的，最多匆匆喝杯咖啡，就已經是接女兒放學的時間，我們都了解，不能叫小孩等，可是次數多了，不免有點知覺，大概是不想同我們玩，沒有人從星期一到星期日終年無休的小孩小孩小孩吧？畢竟艾瑪只有一個女兒，其他人至少有兩個小孩，我當時挺著肚子懷泰山，家有兩小，如此這般也偷到時間出版幾本小書，請了保母之後更是常常往外亂跑，母親們的聚會又不是不能帶小孩一起參加。

馬蛋艾瑪私底下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是很確定，但是艾瑪是個再壞也沒有的學生。不做功課，也很顯然的並不複習上過的課程，來上課彷彿只是有個地方來坐坐聊天。自己付學費要不肯進修，除了浪費她自己的鈔票，跟別人倒也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唸了一個多月的法文還是記不住很基本的動辭變化，被老師點名多問了兩次問題，艾瑪答不出，就發起脾氣來，認定金老師「針對她，事事看她不過眼，歧視講英文的人，找麻煩」。

我維持沉默。

一個班上那麼多種語言，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英文，金老師的先生是英國人，絶對不至於因為學生講英文就找麻煩吧。況且已經上了一個多月的法文，老師問「TU VAS BIEN」這樣的問題，都要用英文回答「抱歉我聽不懂」，這真的不能說金老師教學沒有系統，混亂不堪隨便亂教，更加不能怪老師偏袒「有法國淵源的學生」，因為除了艾瑪，班上每個人都答得出來啊。

艾瑪後來沒有讀畢全程，我很喜歡看到她來上課，穿著打扮總是很精采，上課前的咖啡時光也很歡樂，雖然我常常對她的論點有點反胃，可是別人要怎麼過別人的生活，不來指教我，可以都當作連續劇來看，但是一上課氣氛就僵硬了。到底是馬蛋階級，很少有人不哄撮著好生伺候吧，老師教學只要學得到東西即可，總不能在補習班擺花錢的大爺款，責備教師「態度惡劣所以學不好」〈其實只是怒老師不夠奴顏婢膝，我覺得〉。

她常常提著自己先生，很忙，不知道做什麼很重要的工作。只要人在曼谷，每天不管多忙，都要陪她吃晚飯，星期六固定夫妻兩人出去約會。艾瑪身上常常有新的行頭：珠寶，首飾，最新款的皮包鞋子時裝，說是丈夫的禮物，用一種輕微厭煩但是隱含驕傲的口氣說：「其實這並不是我的品味，但是畢竟是老公一番心意，只好收下來湊合著用用。」或是「很煩哪，又不是我生日還是情人節紀念日，無端白事的送什麼禮物，還不如折現金給我。」言若有憾心實喜之，炫燿不管在任何國家語言文化，都是討厭的事情，大家嘴上當然都是滿口價叫好，多好，多妙，多幸福，老公多麼有心，心裡面真正的評語是什麼呢？這年頭，誠實跟率直可不一定是美德呀。

就連對金老師的批評，也動輒搬出丈夫來做標竿，「我老公也覺得金老師針對我」，說她老公哄勸她，「親愛的你何必去受這種窮酸小教師的氣，她一輩子也賺不回你這樣程度的生活，難得有機會當然要好好修理你」，「法文本來就很難學」，「不你的發音在我耳中夠好了」，「什麼她居然敢說你不用功？親愛的你已經夠忙碌了，哪裡有時間去複習什麼動辭變化呢」。

這些話是否真的出自艾瑪的丈夫之口，我不知道，很多人都會自行編造對白\故事，假借他人之口說自己想說的事情，所以意思是傳達到了，可是自己不必負責任。如果艾瑪的老公真的如此護短……雖說君子愛人以德，實在不該縱容妻子放肆任性到人神共憎，不過也正常啦，誰家的老公會白目到在妻子抱怨他人的時候，客觀公平的告訴妻子她可能也有部份責任？不掃到颱風尾，我輸給你一塊錢。

所以後來艾瑪就不來上課了，問過兩次沒下文，也無人追究，多少都有點鬆口氣。馬蛋艾瑪到後期幾乎打算搞起學運，覺得大家應該連署抗議金老師教學無方，更換教師還是退回學費之類的，天可憐見，這叫壞人衣食，老師其實教得不過不失，中規中矩，只不過是問了學生幾次問題，笑笑說學生「回家還是要翻翻書」，等一下就被人罷免，這年頭真是付錢的客戶大晒。現在艾瑪不來了，課堂上的氣氛少了點辛辣的火藥味道，平平安安的學期結束，各人領得結業證書乙紙，我跟m子分頭去生小孩暫停學習，其他人互道珍重，就此各奔東西。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