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老法回到家，一張臉又臭又苦，眉毛中間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進去的。跟大家親吻招呼過，他就抱著筆電坐下來，默默的吃我替他準備好的番茄羅勒醬汁蝦仁義大利管麵，一面吃還一面在回郵件。

幫糖果妹洗完澡，公主殿下勒令老奴退朝，她要自己在水裡面玩一會兒。皇恩浩蕩，老身剛好退下來吃碗湯泡飯，喘口氣。端著飯碗正要坐下，看到老法悶悶的坐在陽台上抽煙，實在不忍心就丟著他一個人在那裡鬱鬱寡歡，碗裡面的青瓜碎肉湯兀自冒著熱氣。我其實餓了，看看食物，又看看老法的苦瓜臉，輕嘆一聲，放下飯碗，走到陽台上去。

「你知道嗎？我的生活跟你的其實沒有那麼不同。」老法的開場白。

「how so？」我在心裡悄悄慶幸，做了正確選擇，他顯然真的很需要談談的樣子。

「你在家裡面對著一堆小孩，我在公司也是，面對著一群生理跟心理都沒發育完成的小孩。」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一角眉毛挑起來做個詢問狀，老法解釋：「跟他們說話要重複又重複，同一件事情要反覆交代五百次，到第五百零一次，還是站在那裡含羞帶怯的扭扭捏捏：嗯，我不確定......」

OUCH，真慘。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異常憎恨重複自己說過的話，說十次還忍得住氣，超過二十次簡直控制不住生理上的厭惡，怒火跟聲音一起辣辣價大起來。

可是所有跟小孩泡過的人都知道，整個教育小孩的過程就是不斷的重複指令，直到他們終於學會，至少會學到「如果不照老母的話做等一下那個娘兒們發瘋咆嘨起來屁股就要痛了」。我不知道當上母親有沒有讓我成為一個比較善良的好人，可是我知道，我的脾氣跟耐心絶對受到這輩子最嚴厲的考驗。

不過老法辦公室的那些天兵天將的事蹟也真的是很恐怖，像交代業務代表寄新開採出來的礦產樣本給法國辦公室，業務小姐寄海運。他媽的，法國辦公室等樣本等足一個月，市場分析跟地質專家沒有樣本什麼計畫都做不出來，大家等得跳腳。那個業務小姐不知道是打算替公司省點郵資，還是是不知道有DHL這種服務？然後寄就光寄一個包裹，沒有附任何說明交代來龍去脈，沒有收件人，沒有內容物清單，什麼都沒有。

等到法國辦公室終於收到了，拆開來一袋土，給誰的？不知道。做什麼用的？不知道，只好很幽默的說是「泰國來的紀念品」。幾個高級主管之間猛打越洋電話聯絡，辦公室打給正在墨西哥的克里斯〈這位是地質專家，以為是他需要的樣本〉，克里斯找正在山西的布魯諾，布魯諾打給曼谷的老法，這樣萬里追蹤，看看那個樣本是寄去要給誰跟幹嘛用的。

那個小姐要是真的打算省郵資，結果就是越洋電話費高出好幾皮，因小失大，還害他老闆被不輕不重的當了笑柄。

別人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當過老闆也當過員工，深深以為，讓你老闆因為你而丟了面子絶對是個職場上的大叉叉，至少我這個奸惡小人當上老闆，就一定會記在心裡面，找個適當時機秋後算帳。不要說別的，下次調整薪水，還是有啥好缺，就一定輪不到害我丟臉的那隻。

實驗室的機器壞掉了，就丟在那裡裝做沒發生，等到杜老闆出差回來要用，赫然發現機器故障，跳腳也沒用，叫負責的業務處理。一個月以後，機器還在那裡，故障依舊。一問之下，業務只會說他不知道，我在旁邊只聽得目瞪口呆。

不知道？你不會打電話去問進貨的廠商去哪裡維修？不會自己叫DHL來收包裹快遞去維修中心？又不會叫你自己出錢，DHL每個月跟辦公室結帳的啊。電話打到經銷商那裡〈跟他買的〉，人家一句「喔我們不負責維修」，業務就當作他任務已了，壞掉的機器就繼續放在那裡壞著。

老法工作用的筆電要換新電池，杜老闆把電腦型號交代下去，指明要買原廠電池。這個任務應該簡單到不行了吧？結果他們電話也不是打給原廠，找到某個電池經銷商，弄來一個莫名其妙的電池。老法拒收，在泰國買這種西貝貨要退得回錢來，鯨魚馬上就會穿起tutu跳芭蕾舞。結果退不回去，還不是要杜老闆本人自己去逛街，一樣東西花兩次錢，辦公室的抽屜多了個垃圾。

我後來想想，爲什麼老法每次跟我抱怨公司員工我就格外受不了，也許是因為妒忌吧？我初出茅廬的時候在職場上受到的欺侮跟教訓，真是辦公室霸凌似的，為了賺那幾個臭錢，什麼委屈通通要往肚裏倒吞回去，不敢生氣也不敢哭，咬緊牙根硬著頭皮努力學習，飯碗捧得牢牢，外面不是沒有其他工作，是，可是還沒有確定其他收入來源之前，我沒有退路，只得拼命頂硬上，看到人家輕鬆悠閒的到辦公室吃喝談天抱狗來展示，杜老闆要啥沒啥，居然要自己比較搜尋機票的價錢跟時段，簡直不順眼到極點。

這跟人家的民族性有無關係我不敢說，不過我看過他們辦公室的人做事情，真是毫無責任心，一個工作交到他們手上，是不會自己想辦法解決的，做上司的得在旁邊拉著他們的小手臨摹，把所有他可能需要的協助預先找出來，電話號碼，聯絡對象，什麼都要詳細列出清單，「遇到問題一，請見答案A。狀況二，參考解決方案B」這樣幫他們做他們的份內工作。

也沒有羞恥心，一開口永遠是我不會\不懂\不知道，一點也不會不好意思。有沒有去查詢呢？呃，沒有。爲什麼？不知道。領人家的薪水是應該要辦事的，就算做不妥當，起碼也裝個樣子，公司又不是欠員工的，活該出錢出網路出冷氣座位讓員工來逛網站交朋友搞辦公室政治\戀愛\小圈圈。我不是說上班就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是一個做業務的說沒有訂單是因為「客戶都不回電話」，換了是我當老闆恐怕當堂就得踹他出辦公室大門，未免也他媽的太不要臉了。

但是這些人自尊心倒是很強的，說不得更加罵不得，最近出的紕漏實在太不像話，老法接連拍了兩次桌子，員工聚餐就故意騙老闆「天雨取消」〈幹林娘，又不是野餐還是足球賽！要撒謊講個漂亮的理由讓人下臺不行嗎，面子互相給好不好？〉然後又很白痴故意的去把老闆寄放在俱樂部的威士忌喝光光。

我一早跟老法說過，閣下現在乃是管理階層，手握他們薪水跟工作的生殺大權，員工邀請你，你就去喝一杯起兩杯止意思意思，說兩句鼓舞人心或是狗腿的好話，稱讚大家辛苦，然後就好退場了，走之前別忘了開瓶土砲威士忌犒賞員工，或是乾脆先把單買起來，不要人家邀請就真的笨笨的坐到完場，老闆在大家要努力繞舌頭講英文，又不好公然調戲女同事，你在那裡杵著，自己無聊，人家玩得也不盡興，員工不是你朋友，也不會當你是朋友，你不要對員工掏心掏肺的跟他們攀交情〈註1.〉。

當時老法大大的不以為然，一句「無情無義的臭婊子」幾乎就要出口，總算大家夫妻一場，硬是收住了嘴巴。不過我看我爹臉色久了，對這些沒說出口然而昭然若揭的評語熟悉得很。

可是等到杜老闆終於回來跟我說我是對的，第一次發現自己被人家莊笑維，頹喪的坐在陽台上，我又心痛得要命，恨不得捏死那些傷害他感情的混蛋。當然是沒有，超過三十五歲還要那麼天真純情跟同事〈更有甚者，下屬〉交心，就像匯大量款項給網路上素未謀面的「老婆」一樣，被騙死都活該。

我一面聽老法訴苦，一面駭笑。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活過二十五歲的？居然還混得到薪水。我以前的老闆扔個任務給我可是啥說明書都沒有，簡單交代一句「星期五以前要完成」，林北就要抓破頭求爺爺告奶奶動用公私各種人脈關係努力辦到。不要問我沒完成結果會怎樣，我不知道，老闆交給我的任務我從來沒有敢失敗以驗證後果的經驗。臉皮又薄，做不到簡直就自己切腹算了，不要半年就被訓練得幾乎文武全才，當年沒有估狗跟維基百科，我集到厚厚七大本名片本子，從樓下警衛到泡沫紅茶店老闆，廣告公司還是中鋼業務部經理，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全部攀上交情，變成人體黃頁電話簿似的。

在老法的眼中，這些泰國員工不但長得像小孩，身材個個都跟沒發育完成的青春期少年男女一樣，瘦小平板。穿衣服像小孩，他對辦公室小姐們的穿著打扮評語是「跟糖果妹的品味差不多」，大家的衣著顏色都很亮麗，穿著高跟或是低跟的拖鞋踢塌踢塌的就這麼走進會議室，頭上還戴著hellokitty的粉紅色亮晶晶毛茸茸髮箍，抱著貼滿貼紙的手機〈嗄！？開會你給我帶手機進來想幹什麼？〉跟趴趴熊檔案夾，德國來的大老闆簡直傻眼。做事心態想法什麼都像小孩子，幼稚兼沒發育，信不信由你，這些人還很以自己的「青春」跟「可愛」自豪。

有個人形容得很妙，這些職場小孩，真的是說他們兩句就黑口黑臉，蹲在牆腳畫圈圈。

平平是小孩齁，我家三個挨罵的時候，如果給我甩頭就走還是嘟嘴抱胸去牆腳畫圈，錯而不認還要人家哄撮，罪加三等，老媽會立刻勃然大怒，拖到浴室痛打一頓。不過老法可不能把會計還是業務拖到廁所去打屁股，被勞工局傳訊之餘，恐怕還要吃上性騷擾官司，不可不可。

也許亞洲這種「大家長」文化下打模子壓出來的產物，確實比較難培養個人獨立這件事情。亞洲人重視團體多於個人，優先被考慮的一直是群體的和諧，從家族到政府，父母，尊長，上級，國家，通通扮演的是幼稚園園長般的角色：你還小你不知道什麼對你是最好的，大家長把所有的決定權包攬下來。很多父母完全不給小孩隱私權跟獨立空間，偷看日記信件，隨意進入小孩房間大肆翻攪搜索，偷聽電話，然後用這些非法取得的資訊〈法庭上不能用齁〉來管制小孩。

政府也差不多，泰國政府把電影上的裸露鏡頭全體噴霧或是馬賽克，有的乾脆大刀闊斧的剪光光，剪得有些電影前言不對後語，管制網路，管制對泰國皇室有任何不敬的言論，在電影院放國歌的時候不站起來表示尊重，被逮到可能要坐牢的。管東管西，非常像是保護過度的父母，而且都是為了人民好。

好不好，誰知道？但是這樣的大環境，培養出來的恐怕會是職場小孩多於成年人喔。

對很多人來說，成長是件痛苦的事情，因為變成大人是要為自己負責任的。應付開門七件事跟雪片般飛來的帳單太過繁瑣，做人很累，掩飾真正的情緒很虛偽，看懂人家的眉高眼低不容易，交際應酬想要應對進退得體很困難，不像小孩子，什麼事情都可以賴給別人處理，等人照顧，一句「我還小」不知道可以推卸多少煩人的義務，於是很多人都拒絕長大，堅持自己的幼稚乃是有「童心」，任性妄為，什麼都不加以節制控制，不看場合也不看對象的隨便說話，人情世故不通不懂也不想學會，惹上麻煩，遇到後果無法收拾，就頭一縮，哭鬧不休，努力甩手，玩樂有份，義務不要，不能負責，口口聲聲說自己「就是這麼長不大」。

丟，你倒好，一句「我還小」就打算脫身，自己不想長大，累得旁邊每個人都要收拾你閣下的爛攤子，真是死不要臉。堅持不長大的人根本就是把他份內的責任全體轉嫁到身邊其他人頭上，可惡到極點，幾乎所有的生物幼小的時候都長得非常可愛，方便引起成年生物的憐愛心，這是幼兒存活的招數，但是二十老幾還要裝可愛就噁心了。要搞清楚，同事可沒生過你，自己要裝小裝幼稚，回家給父母養好了，不要出來叫不相干的外人幫忙擦屁股。

老法說得對，他辦公室真是一堆小孩。可是他的生活跟我的生活可不一樣，我面對的小孩聰明可愛得多多，而且教得動，學得會，又是我自己生的，起碼他們愛我，我的愛完全有回報。

可憐的老法。



Latte時間：

1. 老法不比我死婊子沒良心，他對員工真是仁至義盡，總公司叫他裁員，他認真的同情\考慮恐怕員工生活無繼，努力跟上級抗爭，力保全體員工無人失業還調整薪水。他媽的，年度業績額做不出來，陪葬的就是杜老闆自己的獎金了。

有時候想想我實在很妒忌老法辦公室的員工，我就沒有跟過這麼有人情味的老闆。

說真的，是我上司叫我裁員，我就把那幾個光會扭屁股說不知道的業務轟出去，趁機招募培養自己的心腹。是說我也真想跟老法說，講義氣也先跟你老婆講，好唄？你這樣替他們擔保\爭取，他們可不會肯減少一百銖薪水以跟你共體時艱，肯吃虧啞忍的只有你老妻齁。

2. 所以我看就醬跟巧可的新書，在笑痛肚皮之餘，心中還是百味雜陳哪。真奇怪，一樣是人，怎麼我當初都沒有得到白目的權利，被前輩跟同事修理得皮都被扒一層兩層下來，最短的時間內最高速學會求生技能，看到人家可以用白目手段佔盡便宜，忍不住瞠目結舌〈然後就酸了，嗯，一定是妒忌，太妒忌了〉。

3. 那個白痴到家的業務員的暱稱叫做BOY。有女友，同時辦公室還有個女同事跟他有點瓜葛，曾經鬧到辦公室兩女相爭過。這種毛都沒出齊的小雞，毫無承擔力也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有卵芭真不錯，這樣就有女人當作是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