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小孩都睡了以後，我開始回覆學校的e-mails.

校方發信詢問，九月份新學期，痞子法跟糖果妹是否回校繼續。當然繼續，乖乖的填寫兩張表格。CHECK。

學校圖書館要求家長贊助款項購書。老法最討厭這個，說「私立學校收費全曼谷之冠還嫌不夠？不捐」。可是買書是好事情，小孩看書總比打架好一點，拿白信封來裝幾百元，封口簽名。CHECK。

家長會長羅倫佐先生臨時遭公司抽調回國，會長由副會長柯樂塔太太頂上，即日改選，候選人名單如下。我不碰政治，學校的也不管，我家的永遠是廢票，直接刪除，CHECK。

糖果妹的導師學期結束以後就離職，九月份要換新老師。OK，謝謝通知。CHECK。

痞子法班上的VINCENT媽媽來信，爲了感謝兩位導師辛苦，要致贈禮物，請各位家長踴躍贊助，把款項放在信封裡面封口，信封上註明姓名，交給文森柯樂塔，夾在家長聯絡簿裡面，學期即將結束，請盡快響應。

我瞪著螢幕，心裡衡量著，到底要「贊助」多少錢。

絕大部分的媽媽職責，我都盡力承擔，毫無異議的接受下來，但是有一項，我是能避則避而且相當厭惡的：跟其他媽媽的社交，尤其是學校裡面的那些。

很多母親十分投入小孩的學校生活，熱情的參加家長會，戲劇表演幫著作道具、搞戲服\劇本\配樂，排演從不缺席，還會帶一籃子SCONE還是手工餅乾去慰勞。校外旅行需要家長隨行，永遠第一個報名。學校有任何活動都會踴躍參與，出錢出力，非常熱心。

我就認識很多個這樣的衛星媽媽，每天放學以後都會幫小孩搞活動，星期一在珍妮家開PLAY GROUP，星期二去BABY GYM一起上舞蹈課程，星期三母親們自己喝下午茶，星期四去百貨公司的兒童遊樂場，星期五說不定在蘇珊家，小女孩的睡衣派對SLEEP OVER〈這個在我家絶對不准，小孩學校旅行可以商量，但是十五歲以前全體不准去別人家外宿，信得過朋友也不知道他家會不會有戀童的親戚還是鄰居啊〉。

到了週末也沒閑著，還闔家同樂，去誰家烤肉午餐之類，等一下誰生日了，等一下過感恩節了，小孩上同一個學校，大人也順理成章的社交起來。除了學校的活動跟課業，很多人還堅持小孩必須有課外活動，騎馬芭蕾游泳射箭繪畫樂器詠春柔道外國語文，天天不同，族繁不及備載，而且集合小孩班上的同學，大家一起上課，馬上就夠人數開班。一個小孩上學，媽媽忙得氣都喘不過來，世界完全繞著小孩跟學校打轉。

有人喜歡，不過不是我的那杯茶。

我一年大概只肯出現在學校兩次，學期中跟學期末的表演\慶祝活動，其他時間，除非學校傳召，我盡可能的避免跟學校發生關係。倒不是不關心小孩的課業，每天我跟小法花半小時到四十五分鐘坐下來寫功課，聊聊學校今日大事，今天教什麼，跟哪個小孩又吵嘴了，天殺的麥馨如果繼續亂編規則騙取小法的彈珠我就要打電話去跟麥馨媽媽抗議。然後寫功課，閱讀，書寫，從字母的印刷體到草書，現在寫句子了，然後還要學加法，功課不多，每天半小時足夠。有問題，透過家長聯絡簿跟老師對答就夠了。

真要還有什麼疑難雜症，約妥了時間，跟老師面談，我實在沒有興趣、也沒有那個時間，一天到晩耗在小孩學校裡面，去跟老師們打麻煩：「你們這個衛生紙的磅數〈啥小？這是什麼專業術語？〉不夠，需要更換」，「電燈泡應該要改用XX牌吧，不然OO牌太傷眼睛了」，「用這種蠟筆小孩萬一喫下去會死人，所以要開會討論是否改成QQ牌」〈太太，你家小孩七歲了還不知道蠟筆不能吃嗎？〉。

做朋友是講緣分的，我比較喜歡把友誼建立在真正欣賞\喜愛彼此的基礎上，而不是因為處於同樣環境，順理成章的成立友誼，像小孩同學父母之間的社交，同事，或是在海外的本國人小圈圈，真的喜歡彼此嗎？未必見得，很多時候只是建立在共同的需求上面。這種型態的交情，一旦拿掉這個共同因素，友誼很常就隨之瓦解，交際交際也無所謂，但是我不會認為這樣就算是真正的朋友。

有個熱情的教育媽媽跟我說過，父母要幫小孩的社交打好基礎啊，這些將來都是他們的「人脈」呢，不能因為做父母的孤僻，害小孩也沒朋友啊。我只是笑笑，但是堅決不改。那位太太沒搞懂，我們現在身處曼谷的法國學校，現在的同學可能下學期就到其他國家，我們自己也還會搬遷，此處不過是高速公路的休息站，一切全屬暫時，離開此地就人各一方，再也不會相見，真心喜歡的朋友都不一定維繫得下去，何況是因為環境而來往的社交圈。

經營個屁人際關係，小孩才六七歲，現在就開始NET WORKING也不嫌太早？時間那麼多，我追生個老四好了。我家小孩不幸的生長在父母都是有點個人主義傾向的家庭中，不滿意也沒得退貨啦。

媽媽們如果是原本就是朋友，然後大家都變成母親，那就不在此限，我單身時候認識的朋友維持到現在，從大家單身變成大家都結婚有小孩，感覺奇妙的不得了，不由得你不見識到時光飛逝，一個小孩從粉粉的一團肉，忽爾會翻身坐起了，忽爾揹起書包上學去，還瞞什麼年紀？那些小孩一個一個逼得每個人輩分都升一級，我就三個年輪明明白白的掛在那裡了。

完全因為小孩而建立起來的媽媽社交圈，其實是蠻恐怖的，只要有四個以上的媽媽聚在一起，就一定會出現愛心爆棚的糾察隊媽媽，努力證明你的一切育兒政策都是錯的，她那套才是王道，大家明顯的或是不明顯的角力，競爭，比較，誰的小孩最優秀\聰明\發育良好，表面上當然都是「我可是為你好，聽我的準沒錯」的溫情愛心，骨子裡面那種「你根本不懂」的傲慢可是難頂得很。

因為實在不喜歡社交，小孩班上同學的生日會也幾乎是完全拒絕參加，饒是如此消極躲避，還是在小法努力要求之下出席過一次生日會，參加這種聚會當然不能空手〈好險我沒有聽老法的話〉，買個禮物前往，辦這種聚會也實在不便宜：小孩的生日蛋糕〈三個，不然不夠全部人吃〉，派對食物，裝飾，成年人的酒水飲料，然後還要準備回送給每個小孩的驚喜袋，安排娛樂活動，而且人家的屋子佔地四五百坪，保母傭人另外住在獨立的小屋裡頭，我看看我家的兩房公寓，算了算了。

很妙的是，大部分的丈夫都沒有出席〈老法也沒去，他當週在中國出差〉，出席的先生們，有一半不住的講電話，然後提前離席。太太們坐在一起，比較身上的行頭跟先生的頭銜，輕聲細語巧笑倩兮，塗著美麗蔻丹的玉手纖纖，小指微翹的端著骨瓷茶杯，拈起精緻的小點心，溫言軟語底下卻是刀光劍影，用最優雅的態度，跟最溫柔的口吻，說最刻毒的譏刺，劈得皮開肉綻，碎骨與血肉齊飛。我常常覺得自己是不是法文不夠好，聽錯了，可是「凱莉包只有美國中西部來的女人會當成寶」，或是「您還在排隊輪候柏金包的名單上嗎？喔啦啦」，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朋友對朋友說的話吧？

旁聽了一陣子，覺得胃翻翻的不大舒服，這些太太們給我的感覺，很像是看「THE NANNY DIARIES」的現場版。我默默的拿出煙盒打算抽煙，路易的媽媽一手托腮，蓮花指輕輕一點：「美麗的煙盒，卡地亞2005年的款式吧？多麼，嗯，sophisticated。我也想要這麼世故優雅的抽煙呢。」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身上MARKS AND SPENCER的T恤牛仔褲。「我一直欽佩人家可以穿著休閒的衣褲到處去，真是要很有自信心。」

老實說我一直很崇拜法國女人這套，明明說的話是那麼有禮貌的恭維，卻可以讓你由骨子裡徹底的認知到話底下真正的輕蔑，不過話又說回來，毫無打算加入皇后陛下的宮廷的時候，我實在很欣賞這種損人的方式，雞掰得那麼高雅，大法蘭西民族確實有其了不起之處。

我點起一根DUNHILL FROST，把煙盒遞給她：「BELLEVILLE的當舖〈巴黎惡名昭彰的平民區，非常髒亂的中國城，充滿非法移民〉，不過年份倒是對的。來一根嗎？」〈其實是親愛的克莉斯送的禮物，克莉斯對不起哈〉然後假裝看不到那張塗著精緻淡妝的臉孔刷的一下變得鐵青，跟旁邊的人抿嘴忍耐的表情。

抽完煙，我就去客廳角落翻開毛姆的「巴黎異鄉人」，再也不去跟法國太太群打交道，太像LE DINER DE CONS了。

友誼這種事情啊，還是要有真正的喜歡才繼續得下去吧，至少對我而言，我已經不願意把寶貴時間浪費在言不及義的社交應酬上面了。

我拿出一個白色的長信封，配套光滑的雪白信紙厚厚的，上面有微微凸起的浮水印，摸起來感覺很好，衡量著社交遊戲的規則。錢出得多了，像熱情過度的凱子，錢出得少了，像鄉下來的窮酸。這些在外國的法國女人都以為自己是瑪莉安東尼，不管她在巴黎是不是釣到上司的速記秘書，每個人都帶著一股不可一世的氣焰，以為把她們的血管割開，流出來的血液會是藍色的。

跟老法商量過，他比我更加討厭這種交際應酬，很不高興的抱怨了幾句：「那些女人吃飽了閑著沒事幹」，「老師上課又不是沒有領薪水，他們教書難道不是應該的職責？學期末為何還要額外獎賞」，「他媽的強盜學校，搶錢哪」。

「那麼你是打算一毛錢也不贊助嗎？」我問。

老法沉默了一下子。「什麼都不給等一下小法會遭受歧視吧？那些女人勢利得很，給五百銖意思意思好了。」

老法對數目字的概念跟直覺是非常靈敏的，我一向十分佩服，不過在這種非必要的支出上面，他認為的合理數目，只要乘以二就會是正確答案。所以五百乘以二等於一千，兩個老師一人一千，我把兩千銖放進信封裡面，封口，簽名，CHECK。

如果小孩上學只是單純的去學習跟受教育就好了。



LATTE時間：

1.我沒有說別人要這樣生活是不對，我只是說我不喜歡，請不要跳出來對號入座。

2.圖片跟本文關係不大，我只是忽然想找這部電影出來看而已。

3.糖果妹還沒有功課，只有週末會有一大本週記，老師會把當周在學校的活動貼上照片跟紀錄，週末拿回家，父母要跟小孩一起做「週末是怎麼度過的」紀錄，如果去了公園，撿片樹葉貼上去，吃了什麼有趣的點心，包裝紙也可以，電影院的票根，買菜的收據，禮物的包裝紙，自己畫圖也可以〈感謝數位照相機跟印表機，很方便〉，星期一讓糖果妹拿去學校做SHOW AND TELL，當然，跟有些媽媽又是PHOTOSHOP又做幻燈片那種精采非凡的紀錄，我家的毋寧是陽春很多，我比較傾向於讓糖果妹自由發揮，她的畫風跟筆跡固然有如小螞蟻踩了糖漿在紙上爬過，可是那是小孩的功課，不是媽媽的作業，不然我就每星期上繳短篇小說跟三千字論文還附加立體模型另請劇團去教室表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