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來回味一下當年青春肥美的小法吧。

在幫痞子法洗澡，肥皂泡沫沖乾淨，他坐在浴缸裡面玩起蜘蛛人們〈好幾個，有黑色的也有穿紅色藍色緊身衣的，大家的「武器」都不同喔〉。

他忽然說：「媽媽，等我三十九歲，我要跟你結婚。」

我先是一呆，又吃驚又想笑，忽然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接話。短短一個句子，引起好幾個問號，三十九歲，這個數字有無特別意義，怎麼決定要三十九而不是四十二？還有，跟我結婚？兒子，我是你媽媽耶。

「爲什麼三十九歲？你是怎麼決定要這個年紀結婚的？」

「因為你三十八歲啊，我三十九就比妳大一歲，那就可以跟你結婚了啊。」

誰灌輸他這個男大女小的觀念的啊？我摸摸他濕漉漉的頭髮，痞子法的额頭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痣，什麼時候出現的呢？我努力回想著，他嬰兒時期就有嗎？

第一次懷孕過程並不是完全平順的，我吃盡辛苦才保住這個孩子，很偶爾也會想到失去的另外一個，那種痛楚像針扎到手指，痛一下也就過去，我已經學會珍惜我所擁有的，不太懷念我失去的。在小法進入我的生命之前，我不知道愛一個人可以愛到願意為他捨棄生命，而且對他一無所求，一轉眼這個肥呼呼雪膚花貌的小寶寶邁出第一步了，會自己吃飯了，去上學了，然後現在，他居然想到結婚了，雖然對象是完全不可能而且錯誤的。〈哈哈哈哈哈〉

孩子，你會長大，媽媽會老，等你三十九歲，我不知道還在不在你身邊，一股心酸的柔情慢慢的包裹住我，可是我沒有打算這會子就要跟他提到生關死劫，還是高高興興的陪他繼續這個結婚的話題。

「你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兩個人啊，很愛對方啊，男孩愛女孩，女孩愛男孩，然後他們就要結婚啦。」〈I know, when two people are in love, boy love girl, girl love boy, they get married.〉

「那你知道人們去哪裡結婚嗎？」

「寺廟。」〈Temple〉


寺廟。

靠夭，少年仔，你在泰國住太久了喔。「寺廟？像上次我們跟valou還有踢寶小康一起去的那裡嗎？有很大很大躺下來睡覺的大佛那個。」

「是，恩，不是啦，有十字架，還有耶穌基督，跟很多蠟燭的地方。」


他其實是在想這個。

「啊，教堂。親愛的，那是教堂，不是寺廟。」

「喔好，教堂。」小法很認真的把這個字key in腦袋裏的樣子。

「哪裡的教堂？」

「蘇格蘭。」小法用一種驚人肯定的口氣噴出來。

「爲什麼是蘇格蘭？」我困惑得要死，學校最近教歐洲地理嗎？我抓破頭也無法想像他是怎麼得到如此清楚又完全莫名其妙的概念：三十九歲到蘇格蘭的教堂跟媽媽結婚。

現在跟這個小孩說話聊天非常有趣味，他知道的事情越來越多，很多根本不是我教的，邏輯非常奇妙，卻又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光要搞清楚他的abc是怎麼變成五四三，就夠我腦袋急轉彎二十圈的樣子。

「跟你說喔，我們要搭火車，你知道那種哈利波特火車嗎？紅色的，會冒煙的，」


HARRY POTTER TRAIN.

咦，小子你可以陪媽媽迷哈利波特了嗎？！我一陣興奮，我是個奇幻小說迷，從魔戒哈利波特衣櫥獅子白女巫都愛不釋手，終於有小孩可以跟我一起看哈利波特了嗎？我一面暗暗的大爽，一面又忍不住好為人師起來。

「哈利波特的火車的話，是英格蘭喔。」

「不，是蘇格蘭。」小法很堅持。「可以穿過隧道去法國的。」


是因為這樣的風景覺得是蘇格蘭嗎？

OK。「那絶對是英格蘭，海底隧道通英法國，在加萊，離COCO家不太遠。」

我一面幫他拿大毛巾擦身體，一面解釋地理位置給小法聽，睡衣有點小，要去買新的了。

小法看過我電腦上拉出來的地圖以後心服口服，而且覺得媽媽很了不起：「HOW DO YOU KNOW ALL THAT？」口氣裡面充滿驚奇跟崇拜。

「因為我有上過學，而且做功課很認真。」我毫不遲疑的回答，心裡面只有一點點心虛。被兒女當作神奇女俠的好時光只有這幾年，好好享受吧，過後睪丸素KICK IN，臭小子嘴上長兩根毛，就要對我大吼「你個歐巴桑懂個屁」了， 嗚呼。

「那你知道人結婚的時候穿什麼嗎？」我擦乾他的頭髮，順便檢查他的耳朵，找出棉花棒來，這種功夫只有媽媽才會做，保母是不會想到耳朵也要清潔的。

「你要穿白衣服啊，白色的洋裝，那種很漂亮的大裙子，有花，然後你要戴斗篷〈cape〉，把臉蓋起來。」

心裡面浮現出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嫗穿白紗新娘裝，雪白帳棚似的大裙，頭上那個蒙頭蓋臉的大斗篷不知道為何看起來根本就是三K黨人用的。


三K黨的斗篷長這樣，天啊。

我馬上一分為二，心裏那個我已經笑倒在地上打滾，可是另一個我和藹冷靜的糾正兒子：「頭紗〈VEIL〉，不是斗篷〈CAPE〉。沒有女人會樂意結婚的時候穿上斗篷蓋住他的婚紗禮服低。」


小法說的是這個，給他看了幾張新娘禮服的照片，他喜歡這款。


不是這個。

「頭紗。」小法認真重複。

「想法不錯，三十九歲搭火車去英國教堂結婚。不過吾愛，你恐怕得找別的女生結婚，因為媽媽已經嫁給爸爸了。」

小法聳肩〈真法國〉：「你可以跟爸爸離婚啊。」

嗄！？他媽的誰教你離婚這個字的啊？

「你知道離婚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爹地跟媽咪都愛我，可是他們彼此不再相愛，不能住在一起，但是他們永遠都是我爹地跟媽咪，只是爸爸會跟保母結婚，媽媽會交新的男朋友……」〈Daddy and mommy still love me, but they don’t love each other anymore, and they cannot live together anymore, but they will always be my daddy and mommy, and daddy will marry the nanny, and mommy will have new boyfriend,〉

靠，觀念真正確。「你班上同學教你的？誰家爸媽離婚了？」

「路易，艾瑞克，尚皮耶，克蘿伊，麗莎。」

OOPS.

「媽咪，」小法抱住我的腰身，可愛的抬起頭來，「我可以玩一下WII嗎？」

「當然可以。」我的心都柔了。「去玩吧。」

「謝謝媽咪，」痞子法跑到門口，又跑回來親我一下。「我愛你。」
他蹦蹦跳跳的跑去玩馬力歐賽車了，客廳馬上熱鬧滾滾，糖果妹牽著泰山豬跑到電視前面看好戲，他們最喜歡看痞子玩賽車跟馬達加斯加遊戲了。我坐在電腦前，偷偷的笑了起來。

我以前被求婚從來沒有高興過，老覺得人家把點燃的炸藥放到我手上，馬上就得甩下來飛奔逃命去，而且求婚據說是一個男人尊重的最高表現，被拒絕簡直等於羞辱他全家，不結婚通常只好分手，就算有人可以表面上裝做體諒接受，可是日後總還是會秋後算帳，所以被求婚等於「啊完了」，被迫畫上句點，有時候我還沒有厭倦那個男伴，老實說多少有點怒，好好的幹嘛求婚把一切都搞砸了。

就連我兒子的爸爸求婚都還得兩段作業，老法第一次提起結婚我馬上逃跑，一年半以後才被「逮」回來〈ㄟ，其實是我自首齁〉，不過這大概是我最愉快的一次被求婚→拒絕的經驗吧。

想了一會，我把相機拿出來：「兒子，你可以把你剛剛說三十九歲要跟媽媽結婚那段話對著媽媽的相機再說一次嗎？」

「好啊，」小法捨不得放下方向盤。「可以等我玩完嗎？」

「當然可以。」

爲了二三十年以後拿來恥笑你，沒問題，我可以等。

齁我真的好壞好壞喔。





Latte時間：

1. 有人問過我，愛小孩會不會偏心，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偏心，或者母子之間也有年資，我跟小法相依為命最久，他是我第一個孩子，我在他身上初次體會到為人母的艱辛困難跟溫情摯愛，也許我心裡面的天秤確實偏向他多一些些，我不確定。

因為年紀不同，需要管教的地方，規矩跟標準，確實有點區分，我不會動手揍泰山〈他還太小，只能誘導\勸慰\拒絕〉，但是糖果妹跟痞子法都是三次警告無效就打屁股。幫泰山穿鞋襪擦屁股是應該的，但是六歲的小法賴著要我幫他穿鞋襪，我會努力示範要他自己動手。小法要做功課，其他兩個不必。糖果妹拿著彩色筆畫床單會被我處罰，沒收彩色筆一天，現在泰山有樣學樣，拿彩色筆畫床單，一樣沒收，大哭大叫也很堅決的把筆拿走，指著床單告訴他「不可以」，強調他必須畫在紙上面。管理的大原則當然通通一樣，但是細節確實有差別。

不管哪一個小孩我都一樣愛，誰受傷害我都一樣心痛，可是也許我跟小法的聯繫比其他兩個稍微更強一點也說不定。

被愛很幸福，雖然被兒子求婚實在笑痛肚皮，可是，確知此刻是被愛的，還是很美好。


2. 認真魔人不必來挑剔英文文法，我兒才六歲，閣下六歲也不見得可以朗誦莎士比亞全集，所以piss off。


3. 有人問說怎麼小法同學爸爸娶保母之類的，嗯，就是小法同學有很多都是離婚家庭的產物，他們不轉學就會一直同班，看到第一年尚皮耶的爸媽都是白種法國人，第二年看到尚皮耶爸爸旁邊換成一個美艷的年輕泰國妹。或是麗莎的媽媽在校園跟爸爸就吵起架來，大家都聽到麗莎爸爸搞上保母。說真的看多了已經麻痺，很多法國夫婦派駐曼谷都離婚以終，第一年來往的夫婦，第三年可能太太走馬換將，而且一面倒的都是先生外遇換成泰國新歡，到後來我跟老法完全不去接近外派人員的社交圈，省麻煩。

也有很多法泰混血兒，當然泰國母親不見得是保母，有很多條件優秀的女士，但是「第三者扶正」的例子實在很多。我知道有些小孩一開始無所適從，把父親的新歡當成保母，這當然不是一般現象，算特例，我看到的只是社會的一小部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