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常常聽人說，「會吵鬧的小孩有糖吃」，這句話，在我家不成立。

糖果妹長得甜美，頭腦不壞，非常奸詐，她的哭泣跟尖叫，其實也是手腕的一種，蓋她清楚自己人小力弱，要跟痞子法硬碰硬沒有勝算，所以換個方向，用撒嬌跟哭鬧引來大人撐腰，其實不是真的碰一碰就哭的柔弱蚌殼精，是經過計算的狡猾手段。

其實非常有效，大人要不怕煩，要不怕吵，再不然，總是覺得小的比較可愛，或者大的那個要讓小的〈外國人也一樣啦〉，所以糖果妹用哭鬧這招換來不少好處，起碼在家裡面，爸爸跟保母一聽到她尖叫哭泣，要什麼都好好好，簡直打遍天下無敵手。

家裏有保母的害處之一，是這位保母畢竟不是生母，對於教養啊公平啊這種長期計畫，不會想很多，保母非常疼愛小孩，完全偏心給泰山，已經夠我頭痛，糖果妹只要一鬧一叫，不管糖果妹要什麼，全體應承。要糖，好。要檸檬茶不要喝水，好。要吃泡麵不要吃飯，好。不洗澡不刷牙，好。要穿髒襪子髒衣服，好。什麼都好，只求小姐可以息怒安靜下來就好。痞子法因此常常被不公平待遇氣得痛哭，他年紀跟個子都大，又是男生，不但大的要讓小的，男生還得禮讓女生，被雙重挾持得動彈不得。

我當然不肯讓保母斥責打罵我家小孩，但是一早說明規矩，保母有拒絕權，小孩說要牛奶，沒有說please，請保母就什麼都不必拿出來。他們不吃飯要吃糖果，不可以，吃完飯才有甜點，因此不吃飯？那餓死好了，我就不相信餓他們兩餐，他們還會計較說這個糖不是peco妹妹。

真要鬧得厲害了，保母拿這幾隻小野獸沒輒，不怕，還有大人在家。就算有保母，我也還是全職專業主婦，最遠不過出門按摩還是上課，小孩放學我也跟著回來，保母搞不定，來請我出馬也罷，不要自己亂做主張。雖然寫稿寫得正順手，要站起來排解疑難糾紛是很討厭的事情，但是孩子優先，其他都得押後，扮演多重身分不難，分出輕重緩急就可以，對我來說，母親的責任大於妻子，妻子的義務大於自己，自己的需求大於其他，如是者一一排列下去，於是生活可以比較順利的運行，很多事情要做，分出優先順序就好。

有保母跟爸爸撐腰，糖果妹演變得有點惡劣，自己在玩媽媽的綠茶犬糖果屋，看到痞子法玩lego，就會去把痞子的lego盒子搶走〈上面有圖示，小法看著圖示用樂高蓋飛機火箭之類的〉，或是看到泰山豬坐上音樂車車，馬上趕過去把泰山推下來，跋扈而且得意的宣稱：「我的！」

痞子法不用說當然是立馬搶回來，不比可憐的小泰山，打不過姐姐，跑得也沒姐姐快，只能任糖果妹魚肉，哇啦哇啦亂叫，跑回去自己房間咬毯子生悶氣。不過我看泰山個子就快要趕上糖果妹，很疑惑糖果妹還可以囂張多久。痞子硬把他的lego盒子搶回來，跑掉了，糖果妹追不上小法，氣得撲倒在地上，懶驢打滾、呼天喊地的大吵大鬧起來〈現在你知道我為何叫他戲劇皇后了吧，「娘家」也未必有這樣灑狗血的鏡頭啊〉。

糖果妹一鬧，保母馬上去壓制痞子法，要他出讓，整得痞子法冤氣沖天，委屈不勝。幾次下來，我看不過去，盡可能和顏悅色的說給保母了解，這樣不公平，對小孩也不好，巴拉巴拉巴拉，全本子兒童教育心理學，說得我唇敝舌焦。事情要好好說，人家會聽，我就不必咆嘯，他省耳痛，我省喉嚨痛，和和氣氣，平平安安，不是很好嗎？

可惜我們不是住在桃花源裡面，很多人是不值得尊重的，你客氣以待，他當你傻瓜，你尊重他人有發表意見的權利，他當自己佔盡天下道理，神氣得當你理虧不敢吭聲。而保母只求糖果妹不要吵鬧，長期後果反正不用他負責，所以繼續縱容糖果妹。終於有一天我看不下去，怒聲斥喝保母，以後再有爭端，放下鍵盤，親自出來管教。

糖果妹胡鬧，我嚴厲警告，比照他小法哥哥，三次警告不聽，你等著屁股痛吧。

初生之犢不畏虎，糖果妹很少看到疾言厲色的大人，大家都寵著哄著捧在手心的嬌嬌女，沒見過鬼不知道怕黑，把媽媽的警告當作耳邊風，當著我的臉，就看她動手去搶痞子手上的玩具，打完人還轉過來看我反應，非常非常挑釁。

Well，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媽媽給足你面子，耐心哄撮，好好解釋，閣下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那好吧，as your wish。我把糖果妹手心掰開，玩具硬扯回來，交回給小法。「下次妹妹動手打你哪裡，你照樣回敬，爸爸有話說，你跟他說是媽媽交代的。」然後把掙扎尖叫的糖果妹抱起來，關進浴室，喜歡尖叫是嗎，我把門關上，繞著手坐下，冷冷的看著怒不可遏的小女兒。你叫吧，嗓子啞掉別來哭說喉嚨痛，我看誰有膽子來開門救駕好了。

糖果妹躺在浴室地板上又踢又踹，哭聲震天，我只是冷冷的繼續盯著他表演，哭了足足十分鐘，他看看沒有效果，爬起來撒嬌：「I want that〈這個that常常變換，視當時他想要什麼而定〉。」

我不為所動：「不。」

聽到個不字，糖果妹翻身又躺回地上哭鬧，尖叫：「but I want, I want I want I want I want I want I want……」

我：「stop。」

糖果妹：「不。」繼續尖叫。

「stop。」

「不。」

「stop，不然我要打你屁股。」

糖果妹繼續尖叫。

我就祭出降龍十八掌了。一記亢龍有悔，重重打在妹妹屁股上。

妹妹暴怒，氣極哭喊：「我不喜歡你，我喜歡保母。」

我心中一陣劇痛，知道這沒什麼好在意的，小孩說話有時候直如放狗屁一般，真的是「認真的人就輸了」。而且你要是肯什麼都允諾小孩，光吃冰淇淋不用吃飯，光玩不教，哪個小孩都會當你是知己。可是心是不隨意肌，要痛是沒有辦法的。

我臉上毫無所動：「Too bad，我才是你媽媽，你繼續囉唆下去我還會揍你，而且我可以叫保母滾蛋不必回來上班，你考慮考慮，看你還要不要搶你哥哥的玩具。」

以後糖果妹一撒潑哭鬧，我就把他抱進浴室，放在浴缸裡面，由得她翻滾踢騰哭泣吵鬧，不罵也不出聲，讓她表演。糖果妹哭也沒用，媽媽像堵牆壁一樣沒有反應，漸漸的已經不必出動愛的小手，他小姐只是倔強，不是完全不能溝通，我耐心的解釋給他聽這個所謂玩具歸屬權跟巧取豪奪這個問題，反正我堵在浴室門口他也逃不出去，只好聽媽媽說教。幾次下來，糖果妹慢慢的有好轉的趨勢，搶玩具還是搶的，小孩吵架爭執難免，但是老媽在場，不會鬧得那麼無法無天，至少我賞他一個「你皮給我捏緊一點」的臉色，全部人馬都會安靜下來。

這樣教育小孩到底是不是最好的？我永遠也不能確定。我每天都在反省，今天我這樣說\做，對他們是最好的方式嗎？我真的一點也不喜歡打小孩這件事情，如果可能，如果可以，我希望完全不要動手，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是真的，他們的眼淚往往令我心煎熬酸楚，疼痛不已，我記得小時後我媽打我，打完了含著眼淚幫我擦萬金油。我往往還沒等到打完，自己已經熬不住眼淚。我希望獲得孩子們的敬愛，而不是畏懼啊。

我完全不能了解自己也是長子、成長期間也很被不公平待遇的老法，何以在這一關上勘不破，不是說教育哥哥疼愛妹妹不應該，而是說不能縱容糖果妹恃靓\弱\小行兇，硬是壓制痞子法去滿足糖果妹，以長遠計，將來痞子法長大，恐怕他一獨立就立刻踢開他妹，這種怨氣藏在心裏是不會自動化解的。

不過以後的事情畢竟難說，我也沒有天眼通，只是純粹不喜歡過度偏袒這件事情罷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通通出於自己，做父母的心中有無偏愛哪個小孩，處事都需要公平，至少我很努力做到待遇相同，雖然規則因為他們年紀不同而略為有所變通〈兩歲的泰山不會自己穿鞋襪我不會介意，六歲的小法高舉雙腿要媽媽服務我可是嘖有煩言〉，大體上來說，我努力做一個算是很公正的母親。

會吵鬧的小孩在我家是吃不到糖果的，要吃臭揍。

是說，我有時候想，到底是亢龍有悔收到遏阻效果，還是說教說得她煩不勝煩，只好放棄，真悲慘，女人變成媽媽，好像逃都逃不掉囉唆的宿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