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老法每次出差去中國，總是乘夜班飛機。

午夜兩點起飛，清早抵達，在飛機上眠一眠，下飛機立刻開始工作，很多外派人員都是這樣的，毫不浪費時間。

國際航班，兩個小時以前要抵達機場，那意思是說，老法得要十一點半離開家門。

要上學，孩子們早早已經睡下，屋子裡靜悄悄，偌大的客廳，只點了一盞看書燈，我走來走去，一邊拾著地上的玩具，一邊檢點丈夫的行李，電話跟電腦的充電器要帶到，盥洗用品如今有特殊的規格，襯衫一早已經交代洗衣店要摺疊好不要掛衣架，打包收拾行李的時候，可以很方便的把襯衫放進去，也不會皺，內褲襪子，配襯衫的領帶，還有，要記得拿幾件T恤，老法睡覺才有東西穿。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好像有怪獸在枝椏間大力翻滾，我想起張愛玲形容過的，像滾動的綠繡球，怎麼說得那麼好，可是也不免憂慮起來，曼谷這幾日風雨大的離奇，前天晚上還打雷不斷，整整十分鐘，電光閃閃，雷聲轟轟的暴響……

Vivian一次在MSN上問我，老法出差我怕不怕？

朋友的親疏遠近，從這種小地方看得出來。這個問題我被問過好幾次，有些人問的意思是，怕不怕老法趁出差會去爛滾偷腥之類的。會問這種話的人，我們交情一定深不起來，蓋想法觀念實在差得太遠，可是vivian問，我知道她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怕，怎麼不怕，老法只要一搭飛機我就提心吊膽，年紀愈大，膽子愈小，我現在很不喜歡搭飛機，除開幾個小孩上飛機那個煩死人的勁兒，還怕摔飛機，空難的新聞非常讓我害怕，因為我親愛的丈夫出門的次數實在太多，以或然率計算，意外的機會大大提高，當然會安慰自己：不會不會，哪有那麼倒楣，可是，失事的飛機上面那些乘客難道不也是這麼以為？正常人，誰都認為自己不會那麼衰，不是嗎？

很奇怪，每次老法只要出遠門，他離家那天就一定變天。起風，下雨，也不知道老天爺是太幫忙還是怎樣，生怕離別的氣氛不夠似的。有時候風狂雨驟，讓人好生擔心飛行是否平穩。有時候雨滴零落，心情卻一般低沉，那一個晚上，就不必想好睡，總得要等到老法打電話回來報平安，一顆懸著的心才放得下來。

老法在飛機上是睡不著的，只要撘夜班飛機，就是兩個人都得過一個白夜〈la nuit blanche：通宵不睡之意〉，平常也不見得多麼如膠似漆，吵起架來像火山爆發的，一個夜晚，兩頭失眠，幹什麼呢？

嬌蘭有一款香水，叫做午夜飛行，vol de nuit。香水的名字，來自於法國作家聖埃修柏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同名小說，就是寫《小王子》的那位大師，他是作家，飛行員，也是探險家，死後被譽為法國國民英雄，一生傳奇，法朗鈔票也用過他的頭像。

午夜飛行這本書出版於1931年，描寫開拓南美新航線的勇士，他們的生活，愛情，勇氣和智慧，小說並不算長，有一種世界何其廣闊的豪邁與蒼茫，結尾是壯闊的悲劇，主角在最後一次飛行中，永遠的消失在天空的盡頭。嬌蘭世家第三代調香師雅克嬌蘭，被小說的壯麗意境打動，於1933年調製出那瓶著名的午夜飛行香水。

作者本人也是個傳奇，十二歲開始駕飛機，四十四歲於飛行中悄然失踪，好像他自己的小說《午夜飛行》裡的主人公，在最後一次飛行中，永遠的消失在天空的盡頭，我始終有點相信，他也許回到他自己的那顆星星上面去了。

站在陽台目送老法，車子慢慢的開出去，車尾巴的小燈眨了眨，轉彎，消失在夜色中。

起風了。

溫熱的風迎面撲上來，帶著即將下雨的潮悶，綠色的樹葉翻滾像被人大力甩動的綠毯子，恍惚中我又想起張愛玲的第一爐香。

游泳池的水面被風吹得起了顫抖的波紋，深藍色的水中折射著暈黃的點點燈光，我站在陽台上，深夜中疾風吹來，雙手握緊陽台的欄杆，睡袍在風中鼓篷篷的翻飛，猶如吃飽了風的船帆般。

閉上眼睛，幾乎覺得自己也可以乘風歸去，我想像著飛機航進無邊的夜色，胸口輕輕的一緊。

吾愛，平安回來我身邊。





LATTE時間：

明天，我跟老法認識十週年了。

圖片出自http://news.sina.com/beauty/p/2008/1110/112678699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