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對於這次度假，我原本是充滿擔心跟煩惱的。

跟老法的家人種種愛恨情仇，網路上都已經撰文靠北過，不再贅述。這兩年我遠遠的避開，躲在「蠻荒的熱帶」，閃避杜家宮廷眾位皇太后公主女公爵的勢力鋒，沒想到要接小姑子的鑾駕，有鳳來儀也不是每個人都吃得消的吧。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碰到問題，閃躲有時候不能解決事情，反正到最後也是要面對，不如臉皮扯緊，硬著頭皮頂上去，看是該怎樣就怎樣吧。姻親是生命中的荊棘，我總是把這個當作是嫁到一個好丈夫必須支付的帳單，有老法這樣的丈夫，打打算盤，我還是穩賺不賠，這筆生意，划算划算。

但是我沒有預期到的是，小姑其實很好相處，說一是一，爽快乾脆，客客氣氣的謝進謝後，非常好商量，主要的關切點跟我一模一樣，永遠都是小孩的需求優先，沒有飯就吃麵，有pasta吃pasta，不用醬汁要番茄醬，不然加點奶油也就可以餵飽孩子們，一點也不麻煩，大家都是媽媽，完全可以體諒跟了解彼此的考量\ 擔心\ 煩惱。

我更沒有想到的是，原來難搞的〈居然〉是男人們。

兩年不見，薇樂莉憔悴許多。我記得她當媽媽之前的模樣，是個自由靈魂的派對野女郎，大家出去玩，全體累垮以後，最後還站在舞池裡面跳舞的永遠是她。可是我也知道，一個人在巴黎請不起幫傭、沒有親戚援手，要照顧兩個三歲以下的幼兒，母親該有多麼疲倦。

我跟老法商量妥當，把孩子們全部交給兩位爸爸一個保母，三個大人戰五個小孩，我把薇樂莉帶出去，喝杯咖啡抽根煙，暫時放下媽媽這個責任，兩個女人去逛逛街。

意外的愉快，他挑選裙子問我的意見，他買小孩T恤我出來用半生熟的泰文講價，我們邊逛街邊閒話家常，氣氛和諧自然，談話愉快輕鬆，一點也不覺勉強。

她挑了幾件紮染的棉布裙子，我見她看著標價牌猶豫了一下，笑笑的接過來，讓大嫂買單，請容我送份小禮物。

薇樂莉很意外，衝口而出：「我以為你很討厭我？」

我一呆，胸中忽然的百感交集，猛可想起嫁給老法這幾年，對他家的人釋放善意，曲意承歡，努力討好，委屈到趴下，結果卻永遠失望的痛楚，我覺得我好像一直在撞一扇永遠不會打開的鐵門，聽得到屋內的人言笑甚歡，我卻不得其門而入。

這好有一比，跟老法家的人溝通，很像是要用我這雙小手徒手挖開一條中部橫貫公路一樣，挖得我頭破血流骨損筋折，十指剩下血淋淋的白骨，也還在山的這一頭，連個隧道也看不見。

我苦笑：「你去哪裡生出來這種好笑的想法？我不討厭你啊，討厭你還送禮物給你，你以為我傻的喔？是你比較討厭我吧？」

薇樂莉尷尬的笑，我沒想到她會爽快承認，說我剛剛嫁給老法的時候他非常討厭我，因為他跟他哥哥借錢，事後挨過我的排頭。薇樂莉說：「我當時心想，他媽的你到底老幾，我跟我哥可是一輩子的兄妹，輪得到你外人來插嘴，」

「喂，你一借四千塊錢，一年度假兩次還買了超昂貴的單眼相機鏡頭，累得我懷孕不敢生下來，怕養不起，差點沒去墮胎，你老哥只好賣了他的小跑車，籌措住院費用，讓我放心，可是我還是沒錢買桌子得坐在地上吃飯吃三個月，結果你還問我說『你們中國人好像不知道度假為何物』，你怪我生氣喔？」

薇樂莉笑了。「你讓我認識到中國女人真的不是長頭髮扁面孔溫柔微笑的那回事情。」

「『台灣』女人。」我糾正小姑。「話說我們做了幾年親戚你家人馬還是搞不清楚台灣跟中國的不同，連我的名字都叫錯，怎麼不叫人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你記得你罵我什麼？」薇樂莉喝了一口星巴客打上厚厚泡沫奶油的咖啡飲料。「那次我說你不知道放鬆跟度假的重要性的時候。」

我其實沒有忘記，可是我不好意思提。「忘記了。」

「我可沒有，你說我法國女人不知道羞恥為何物，」薇樂莉看起來心有餘悸的樣子。「我一輩子也沒被人家罵得那麼利害過。」

那天下午，我們在星巴客坐著，一杯咖啡幾隻香菸，把心裏很多事情都清楚明白的講出來。

她現在也是母親跟人家的妯娌了，布萊恩有四個姐姐，他是么弟，一個移民到模理西斯四代的客家人，或者不會說中文，可是咱們華人那套，不是那麼容易從血液裡面排除出去的，所以可想而知，這幾年薇樂莉顯然也受了不少大姑子的氣〈不是我亂猜，我聽他說了很多，很多，很多〉。

洋人有諺語說：「不要批評一個人走路姿勢直到你穿上他的鞋走一哩路」。現在薇樂莉就完全明白，我當初生氣的理由，也明白很多我咬牙忍住、沒有說出來的事情。了解會帶來體諒，很多事情根本是自己不經驗過就不能體會的，做了幾年有名無實的親戚，現在我們終於有點真誠的了解，算是站在同一邊了。

我同時也明白到，老法固然愛我，可是他維護我的方式，反而替我製造更多敵人，帶來更多誤解，他說話非常的不經過思考，嘴巴比大腦快不知道幾倍，我深愛這個人到願意為他擋子彈，一定要選擇，我情願用自己的命換取他的生存，可是我都還是有被他氣到崩潰的時候。我們兩個人，擅於人際關係的其實不是他，我說話跟處事遠比老法圓滑〈或者可以說：狡猾？〉太多太多。

我們也談了談關於太后的事情，經過很多年的誤解跟傷害，我終於有機會說說我這邊的故事，告訴小姑子，不是我討厭你媽媽，我一直以為嫁給你哥哥是我重新獲得一個母親跟一個大家族的機會，可是我太長遠身邊沒有母親，過度渴望的結果，在「媽媽」的旁邊，反而尷尬得手足無措，左右為難，其實我有很羞澀的一面，只是很少人相信我也會有害羞的時候，阿現在說起來，一切都是誤會，誤會，誤會。

薇樂莉很諒解。「我媽媽是很難相處，很閉鎖，我是他親生女兒，也常常受不了到要對他大吼大叫的。」

我聳聳肩膀：「不是他的錯，他是長輩，本來就應該由我小輩去努力承歡，是說他堅持不要給我愛，我也沒辦法，是吧？」

這樣的結果我始料未及，原本只期望不要出岔子，老法不要怪罪於我，已經夠好，沒想到意外的獲得平反，簡直喜出望外。現在我很心平氣和的快樂著，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我得到機會申訴，而且，我一直希望可以一家子開開心心熱熱鬧鬧的過活，多了一個妹妹，這條帳怎麼算，我都還是賺到了啊。

不過那使我堅定決心，還是認真的去把法文學好一點，有事情自己拿起電話來跟婆婆大人溝通吧，交給老法實在是所託非人哪。

有些話，還是應該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