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跑去百貨公司添購旅行需要的一些物事。

電梯裡面有點擠，我站在最裡面，背後貼著牆壁，前面站著一個泰國媽媽抱小孩，一面跟旁邊的人聊天聊個沒完，一面不住手的拍小孩的背，搖搖搖搖到外婆橋那樣搖個不停。

天氣苦熱，那個泰國小孩一臉不舒服，很不開心的扭來扭去的掙扎。我有點同情的想，被像搖泡沫紅茶那樣的晃個沒完，難怪他看起來就快要暈車的樣子。有些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抱著小孩就自動進入晃動模式，我以前挑選保母，一看到小孩就抱起來亂晃那種，絶對不用，喝完牛奶輕輕撫著小孩的背，是要幫小孩把胃裏的空氣壓出來，打個嗝就夠了，不是連牛奶一起擠出來，要起司，去超級市場買，不用這樣DIY吧？

我這張嘴永遠是好的勿靈醜的靈，超能力只足夠我意識到可能有麻煩，有點感應，卻不夠我趨吉避兇。才剛剛想到：嗯，這樣晃小孩，等一下他就吐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小孩忽然一張嘴，嘩的噴得我胸前一大片。

我看著那個暴哭的小孩，心裏想：小子，你看過大法師喔。根本就是那個中邪小女生吐出綠色噴泉的鏡頭真人版嘛。

泰國媽媽大驚失色，尷尬得臉也發綠，轉回頭來不住口的道歉。老實說是不生氣的，我這個人缺點無數，但是同理心總算有一點點，我也有小孩，很了解箇中艱辛，反正被吐奶的經驗多啦，只不過是優酪乳，又不是電池酸液，洗乾淨也就算數。唯一的問題是我不在家，剛剛抵達百貨公司，要買的東西都還沒有買，還跟朋友約了要碰面，總不能穿著沾滿RICOTTA CHEESE的黑T恤出來見人吧？

只好先離開電梯，小孩吐奶的酸臭實在不大好聞，去洗手間把RICOTTA CHEESE先洗乾淨，胸口一大片濕痕污漬，去買一件上衣替換也罷。幸好胸罩沒沾上，不然出門穿這件布拉甲，回家的時候換一件新的，等一下被老法誤會我跑出去偷情，找個「午男」來AFTERNOON DELIGHT也不找他，就跳到黃河都洗不清，有得煩。

腳步匆匆，朋友已經抵達，打電話來說正在看鞋子，我抓著三件看起來還不錯的上衣衝進更衣間試穿。

白T恤太薄，可以看到肚臍眼，不可不可，我年高德邵又不跳鋼管艷舞，不必穿薄紗上衣讓別人窺見衣服底下有什麼貨色。

碎花襯衫看起來很可愛，穿在我身上實在不搭調，我又不想當英國淑女還是小村姑，不可不可。

深藍色小圓領T恤很斯文低調，泡泡的小燈籠袖子還有點俏皮的意思，尺寸合適，價錢也不太貴，我還有COUPON可以打個八折，放下其他兩件，就是它了。

一打開更衣室的門，一個穿著鮮豔紫色大花閃亮亮絲巾質料洋裝的豐腴貴婦，雙手抱著要試的一堆衣物〈真的是小山那樣一堆〉，正要敲門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有點奇怪，旁邊還有兩個空的更衣室，幹嘛來敲門？不過我不關心，我趕著去付賬，不想讓朋友久等。

貴婦先用泰文說了幾句，我聽不懂，老實不客氣的直接英文回答：「我不是泰國人，聽不懂。請讓一讓。」

紫衣貴婦沒有要讓路的意思：「你用完這個更衣室了嗎？我一向是用這間更衣室的。」

那請你借我過一下，不要杵在那裡阻著地球轉啦。但我只是笑笑：「用完了，你請吧。」

貴婦皺眉，瞪著我放在更衣室裡面椅子上的兩件T恤：「麻煩你把更衣室清理一下，你可以把那些衣服拿走嗎？」

丟，有完沒完？有些人真是夾纏不清，盲目的以為旁邊的任何人都要配合他的需求作出妥協還是服務他。我聳聳肩膀：「不。不過你可以請『在這裡工作的售貨員』來服務您閣下。」

我發覺有些人做太太做得久，在自己的領土上號令天下慣了，會把他遇上的任何人都當作女傭使喚，而且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什麼逾越之處。紫衣貴婦顯然就很少被當面拒絕的樣子，聽到個不字，馬上發起脾氣來，惡聲惡氣的數落我〈拜託，我教訓兒女的口氣都還比那個好五倍〉：「你這樣太不應該了，用完更衣室怎麼可以不把環境打理整齊？還叫我去找別人來收拾，這太過分了，本來就應該是你自己把更衣室清潔好啊，」

櫃檯邊幾個售貨小姐已經開始探頭探腦，我聽教訓聽得不耐煩，沒等貴婦降完懿旨，轉過頭一揚手，高聲的說：「麻煩請把吸塵器拿來一下好嗎？」

買衣服買得久了，即使不是朋友，也算是熟客，看到我叫得出姓氏了，售貨小姐十分茫然，當然兩位都是顧客，誰也不好得罪，可是吸塵器？？？英文好不好在這裡不是問題，而是就算聽明白要的是吸塵器，肯定也是不敢確定，畢竟到底誰會在百貨公司的更衣室跟人家要吸塵器呢？

售貨小姐陪著笑臉，很遲疑的問：「杜太太要吸塵器？」

我也微笑，繼續用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解釋：「這位馬蛋交代我用完更衣室要打掃乾淨，勞駕誰順便把擦玻璃的穩潔跟抹布一起拿來好讓我清潔環境好嗎？」

幾個售貨小姐掌不住，嗤一聲笑出來，慌忙掩住嘴巴。更衣室裡面還有幾個白種女人，已經竊竊私語起來，不算很遮掩的指指點點，雖然我不知道人家鄙夷的是粗魯的我還是誰，WHO CARES？

紫衣貴婦一張豐腴的滿月臉漲得通紅，碰到我這種潑皮，也實在是她的不幸，我很早就立志成為「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句話的第二個惡人。這幾年長了點年紀，氣焰大為收斂，輕易不肯啟釁，可是輕嘴薄舌牙尖嘴利這件事情，就像腳踏車一樣，學會了永不忘記。當然更可能就是敝人天性惡劣，久不久門沒關緊怪獸就衝殺出來造口業。到底第一時間完全不經過大腦思考可以直接那麼尖刻的反應，惡狠狠的修理人，天性善良一點的哺乳類還是做不出來的。

台灣人是很有同情心的民族，看到弱者還是輸方，心中的天秤總是不由自主的偏過去，所以像我這種毫不退縮、強硬蠻橫的捍衛自己地盤\權益的人，就算明明就是別人來找碴，但是居然沒有溫良恭儉讓的任人魚肉，反而猛撲過去殺退強梁，說起來，總還是我不夠厚道，不夠謙恭，不夠禮貌，不夠度量，贏了戰爭，輸了名聲，被台灣人說「厲害」，往往是貶抑而不是褒揚。

看戲的觀眾卻不會想想，一個人口袋裡面只有銀行卡，帳戶裡面五十塊錢，千萬莫要跟人家刷卡買LADY DIOR拼經濟，不然就不要責備名店售貨員臉色孤寡。出來挑戰旁人的耐心，總得衡量衡量自己的戰鬥值若干，不然兜頭撞上鐵板，活該。

紫衣貴婦沒見過鬼，不知道怕黒，那麼好吧，看老子和和氣氣面團團如富家翁，就以為人家像她家女傭那樣由得她大聲小聲，現在總該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買夫人的帳低。

我家家訓是絕對不自己去找人家麻煩，但是麻煩找上我，可以躲我就躲，真的閃避不過，我也不會裝大方，默默的受氣，還要假裝自己「有風度」，「不在乎」。而且要嘛就不戰，既然要戰，就卯起來狠狠的打，一不要臉，吵架就贏了一半，紫衣貴婦只有自討沒趣的份而已。

我毫不在乎的對貴婦笑笑：「你現在可以讓路了嗎？」

她只好靠邊站。

跟朋友訴說這件事情，忽然有個想法，宇宙天地，都在冥冥之中遵循著神秘的邏輯，萬物都沿著奇妙的軌跡自然進行，電梯裏的陌生小孩給我罪受，害我從我原先的軌道上偏離，繞道去買衣服更換，一轉眼我撞上紫衣貴婦，給她難看，一正一負，到底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呢？

卡馬〈不是噗浪的那個卡馬啦〉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運作啊。




LATTE時間：

1. KARMA有其他意思的，有興趣知道的人不妨自己參拜孤狗大神。
2. 這許多年我也習慣不管寫什麼總是有人要罵東罵西的，不過說實話，我情願當挨罵的強者，也不願意當那個任人蹂躪還要被人同情\可憐的弱者，有些人活得痛快不是沒有理由的，同樣的，有些人活得萎靡不振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3. 通常我用完更衣室是順手把衣服掛回衣架子拉平整，拿出去交給剛剛服務的小姐的，我自己也當過店員，拿自己的經驗寫過「模範員工」這種驚悚小說，不會明知故犯的這麼白目，就這一次趕時間，出去跟服務的小姐道歉，勞駕她收兩件T恤，跟這個小姐買了兩年衣服，人家叫得出我的姓名，我想售貨小姐不至於覺得我端架子還是看不起人吧。
一定要爭執更衣室的教養問題，正常人用更衣室是拿著衣服去找店員，店員幫顧客安排更衣室，不是顧客拿著衣物自己亂敲門，尤其是還有其他空置的更衣室，失禮的人是誰啊？更衣室用完了衣物沒有拿出去，我自會跟服務我的那位小姐告罪，她領我進門更衣，程序上來說她會繼續服務到我結帳完畢，然後她去把衣服拿出來，清理好確定給下一位顧客使用，相信別的店員也不會帶顧客去用其他顧客正在使用中的更衣室，我要抱歉也只是對服務我的小姐，麻煩她了，可是對別的顧客，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倒是該謝謝幾位留言不齒\批評的路人甲乙丙丁，感謝示範什麼叫做匿名扔石頭，事實上真的對更衣室的教養有研究，或是有多麼尊重他國文化，看起來也是沒有的，要是知道尊重這兩個字怎麼寫，說話就不會這樣說法，所以也沒有什麼好繼續，純粹就是抓到機會攻擊不捨得放棄罷了。
是說，去任何國家，學會當地的語言，是為了自己生活的便利，尊重不是用在此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