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話說有天晚上，我累得頭一沾枕頭就告昏迷，小法沒有起床要媽媽開燈陪尿尿，妹妹終於退燒，小豬沒有半夜起來鬧脾氣，全家烏燈黑火，是一片寧靜的ZZZZZ。

結果老法應酬返家，開門進來，彎腰脫鞋，忘記扶著門，門大力關上，撞到老法屁股，醉貓老法向前一撲跌個狗啃地，撞倒門口的鞋架，嘩啷的好大聲響。

我睡得昏頭，一時忘記敝宅是二十四小時警衛門禁森嚴之處，還以為有賊，唬的一驚而醒，黑漆抹烏的小孩房間，也沒有棒球棒還是武士刀之類的防身武器，我抓了檯燈就開門出去迎賊，看到門口一地的鞋子跟一個趴在地上傻笑的丈夫。

屎。

醒是醒了，睡意退去，火氣上升，雖然很想「誤以為」丈夫是賊，拿檯燈給他後腦杓狠狠來一下，可是砸一隻檯燈要賠的，去年吵架的時候失手砸爛過一隻檯燈〈講話大動作，一不小心揮手把檯燈推落地，不是真的舉起檯燈摔過去當武器齁〉，吵一架三千五百銖實在很貴，尤其事後沒有人記得當時到底吵什麼那麼激情，只記得那三千五百銖的帳單，更覺得不值。成熟的徵兆之一，就是多火大也不想跟錢過不去，所以想是想，還是咪咪媽媽的把手上的檯燈放下。

老法喝多了的第一個症狀，就是說話會跳針，大著舌頭一句話說上十次八次。醉貓老法看到我非常高興，開始情話綿綿。對，這就是第二個症狀，平常他總是裝得一臉酷樣，一喝醉就肉麻起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的說個沒完沒了，整個呈現一個鬼打牆的跳針狀況，加上甜言蜜語像不要錢那樣大量倒出來，簡直就是瓊瑤愛情文藝片馬拉松。

回答他也沒有用。他說我愛你，我說我也是，還是阿扁貪污要被抓去關喔，他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兩眼蒙著一層淚膜，好感性的繼續說：「你知道嗎？我真的愛你，你是我生命中的玫瑰，我眼睛裡的蘋果……」我可以說謝謝，我知道，尼采說上帝已經死了。然後他的反應就是一臉夢幻：「啊我愛你，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照顧你………」繼續跳針下去。〈根本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麼吧〉

這個時候只有不用服務醉貓的人會感動，我才不會覺得「啊老法酒醉吐真言他真的好愛我」，我只會翻白眼，「到底誰在照顧誰啊？」還有，「等一下你酒醉不要給我亂吐才好」。

我把趴在地上的老法架起來，喝醉的人真的很沉重，我一面拖拉著老法，一面很無聊的想，殺人大概不是最難的部分，棄屍才是，要把沉重冰冷漸漸僵硬的死人屍體「處理」掉，我要再去健身房練一陣子舉重。

說時遲那時快，老法忽然喉頭嘓嘓響，做勢欲嘔，不妙！我這張嘴真是烏鴉嘴，好的勿靈醜的靈，馬上一把把他搡進大門旁邊的小盥洗室，用的力氣大了點，幾乎沒把他的頭塞進馬桶，杜老闆張開嘴大吐特吐，我拍拍他的背，真是的，喝酒不是很開心的事情嗎？小飲怡情，何必喝到這樣爛醉如泥，整個胃都翻過來那樣，等一下連膽汁都嘔出來，幹什麼呢？

伺候他漱過口，半拖半扶的把他弄上床，饒是我孔武有力，拔除鞋襪不算什麼，可是要剝除他身上的牛仔褲可真是搞得我滿頭大汗。真的喝醉的人是這樣的，整個人如死一般沉睡，失去意識，下次誰要跟你說他喝醉了不小心上錯床，放屁，還有行動能力脫褲子爬上去做活塞運動，就不算是真的醉到失去控制力，藉口藉口藉口。

老法已經開始打呼，我終於成功的扯下丈夫的褲子，毫無香豔感覺，把兩條毛毛腿塞進棉被裡，擰了條溫毛巾來把他身上的臉油臭汗擦個乾淨，一早有預備，臥室裡的垃圾桶套了兩個塑膠袋，想想又加了兩層，比較保險，拿了瓶礦泉水擱在床頭几，垃圾桶放在床邊，把老法的臉轉過來侧睡。剛剛檢查過他的嘔吐物，知道胃大概吐空了，可是儘有人喝醉了仰睡還是趴睡被自己的嘔吐物噎死的，還是侧著臉保險一點。關上窗簾，熄了燈，輕輕關上門。

然後我還要去把鞋架子扶起來，滿地鞋子排排放回去，臥室垃圾桶裡的塑膠袋要綁起來扔掉，下樓打賞扛老法上來的夜班門房跟經理，每個人盛惠兩百銖，感謝人家勞累，全部處理好，凌晨三點半。

Great，我就是如此消耗青春，睡眠被砍成這般一截一截，每次想好好睡一覺，一定有什麼事情fuck up我的夜晚，捱得白髮叢生，直如殘花敗柳。我看看時鐘，很是無奈，想到明天早上小孩要上學，我的鬧鐘六點會響，但是不知道哪一個小孩會比鬧鐘先起床要牛奶，實在有點氣餒。

早上也不能任由杜老爺元龍高臥，約了九點鐘要搬家，總不能讓工人把老法當成其中一件大家具那樣扛到新居吧。也還是讓他睡到八點半，才打開房間門請老爺升帳。這位大爺前一天晚上喝多了，就不會吃平日早餐的巧克力牛奶跟磅蛋糕，每個人治宿醉的秘方不同，我跪在床旁邊，高高的舉起托盤上的冰可樂跟香菸：「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法一呆，反應不過來。

正常狀況下，他昨天晚上搞得那麼大陣仗，吵醒老婆，累得老妻服侍自己，大概皮都捏得緊緊，以為早上起來要捱刮了吧，結果老妻不但沒有踹死他，還跪在床旁邊serve早餐，老法一臉錯愕，好像走進陰陽魔界似的。

他心虛的接過可樂：「謝謝，你怎麼對我那麼好？」

我答非所問：「等一回我把紫色的襯衫找出來了，既然陛下今日眼部化妝走的是紫色系列，也許襯衫也搭配一下的好。」

老法如墮五里霧中，張大嘴巴，一臉呆樣，可愛極了。

我於是跪在地上膝蓋前進，雙手高舉敝人平日化妝用的小手鏡，完全當自己是皇后寢宮內的宮女，老法只瞥了鏡子一眼，驚天動地的慘叫起來。

這位阿杯不知道是喝多了跟人幹架，還是純粹腳步不穩撞到東西，不但喝醉了回來，臉上還帶著淤腫，撞也還撞得真漂亮，活像是埃及豔后那樣斜飛的貓兒眼眼線，鮮豔的紫色，看著那個斜飛的眼角，忍不住咪咪笑了起來。

「只畫一邊眼睛的眼線不好吧，幫你把另一邊補上如何？」我拿出自己的化妝箱，一本正經的：「不過我沒有那麼妖艷濃重的紫色，而且我的眼影閃銀光，眼線液又只有老土的黑色咖啡色，恐怕配合不上，不如我給你左眼也一拳，打得你兩邊平均如何？」

老法看我那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只好苦笑。

我想到他下午還要帶著那個紫色的貓兒眼線去見客戶，不知道他要如何自圓其說，一肚子幸災樂禍，活該活該活該。酸過他幾句，心情已經平衡，還是順手把他的墨鏡抓出來，免得等一下剛搬家什麼都找不到。

也免得人家誤以為他是家暴受害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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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法那個眼睛的淤腫真的就像照片上的埃及豔后眼線，只不過更粗一點，而且是非常鮮豔的紫色，還有，只有一邊，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