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我約會的經驗算是不少，俗話說：上得山多終遇虎。常常走夜路，撞到邪門事情的機會也大一點，約會約得多，難免碰上豺狼虎豹，當時當然是覺得雖小兼晦氣，可是世界上的事情，有很大比例是「如果當成笑話看還蠻有趣的」〈村上春樹語，村上朝日堂嗨嗬〉，糟糕的約會，日後想起來，也就變得十分好笑，雖然剛剛從爛約會回來的時候是笑不出來的。

藍道夫那個算是經典的爛約會，出去吃兩次飯就惹得一身蟻，是謂雖小。可是年輕的我相當的鐵齒，不怕死不怕難，在哪裡摔跤就在哪裡爬起來，要說勇敢也是很勇敢，可是在這種無聊的地方使用勇氣，不知道到底是要幹什麼齁。

明明知道辦公室戀愛不能談，談了惹麻煩的機會太大，可是我還是沒有從藍道夫身上學到教訓，因為過了一年之後，辦公室又來了個新的白馬王子，而我又跟白馬王子出去吃了一頓飯，每況愈下，藍道夫起碼還吃了兩餐，而且去過他家才被他家藍太后嚇死，白馬王子一頓晚餐，就整得我好幾個月七葷八素，這到底是升級還是降級我也搞不懂。

白馬王子雖然是沒有身騎白馬，可是據說家中十分富貴，乃是少爺級的人馬，出來上班，不過是學習經驗，「從基層幹起」，薪水大概還不夠他一個星期的零用錢，但是在自家公司打工恐怕沒人敢對少東不敬，所以放到外頭來受點磨練，將來好接掌家族企業之類的。

傳聞這種東西，根據我的經驗，通常是不可靠的，弔詭的是，很少人會費心去查證流言的真實程度，但是很多人會積極的人云亦云，於是大部分的人就都深信不疑，起碼想要釣金龜婿的女生們，就毫不質疑這個傳聞的真實性，一臉寫滿了「隨時可能嫁入豪門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渴望。

基本上我覺得想要嫁入豪門沒有什麼不對，誰不想生活得好一點？可是「嫁入豪門」是不是就等於生活美滿，未必見得，翻開報紙的娛樂版就有很多例子，而且白馬王子究竟是哪個豪門出來的公子？沒有人知道，一切都是「人家說的」。

其實白馬王子不是個討厭的男生，他長得不錯，白皙皮膚，端整五官，一板高大，一雙手白嫩得過於秀氣，穿著打扮太花稍了點，說話油滑得有點像二手車推銷員，一套一套設計妥當的台詞，背得熟極而流，倒水那樣俐落的倒出來的奉承，很多上了年紀的太太奶奶尤其喜歡這種型的男生，不過白馬王子在小女孩之間，也是一般的吃得開就是了。

我對他沒有很多興趣，但是也不至於討厭，所以他約我去吃飯，選的餐廳是我一直打算去吃吃看的，那我也就無可無不可的想，飯總是要吃的，好啊。

誰知道那餐飯，簡直比死囚的最後一餐還要難以下嚥。

一路上白馬王子有意無意的表現自己身家豐厚，家世良好，我就已經有點神遊太虛，話題無聊的時候我多半放任自己元神出竅。男人，要是只有大學時代的光輝歷史還是家族的背景可以拿出來驕傲，這個人就是個爛咖，只會回頭看跟靠家裡嘛，不會講話可以不要講，沉默是金這句話又不是我編的，一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男人說不定還有點莫測高深的神秘感，三句話已經露了底，後面還有什麼可以探索的餘地呢？

可是我沒有想到那還不是當晚的低點，白馬王子定了位置，不滿意餐廳給的不是靠窗座位，一開口就跟領檯小姐說：「叫你們經理來。」我的天，要打這張牌，你閣下最好是有張長期飯桌，日日在此開飯，或是一出手開十五打香檳之類的，自己定位沒說清楚，事後不滿意，換也就是了，何必動輒找經理出來投訴呢？

我沒有吭聲，多少有點覺得是晩這頓飯不會好吃，起碼已經話不投機，就會宴無好宴，不過算了，吃頓飯就可以鬆人，也不必太過計較。

經理出來。法國餐廳，尤其是那種裝潢得很金碧輝煌、法式洛可可那種，在哪裡都一樣，經理多半不是很和藹可親，法國菜做得道地不道地還不知道，法國人那種禮貌但是高傲的嘴臉，也是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經理略為皺著眉頭，聽完了白馬王子的投訴，點點頭，跟領班吩咐了幾句，彬彬有禮然而口氣不大溫暖的說，窗邊的位置都有人預定了，沒辦法換到窗邊，但是可以換個其他的位置，很抱歉引起客人的不快云云，說完輕輕一欠身就走開了，白馬王子好似神經比較粗，或是面子上下不來也不能表示，於是神氣活現的告訴我：「對付這些服務人員，就是要讓他們知道誰是老大。」

齁，他要是知道自己碰了釘子，吃癟了還厚著臉皮硬充大爺，此人好大喜功可見一斑。他要是不知道自己剛剛碰了軟釘子，完蛋，沒有觀察力的草包，兩個選項都很慘。

侍者拿著厚厚巨大的菜單跟酒單來了，我才翻開第一頁，正在考慮餐前酒要不要直接灌三杯伏特加，血管裡面有點酒精，母豬都可以賽貂蟬了，一個說話像大腦沒帶出來的草包，算什麼呢？還沒開口，白馬王子已經重重的把酒單往桌上一拍，豪氣干雲的說：「拿你們最貴的紅酒出來！」

我馬上揚手。「請給我雙份的伏特加，謝謝。」

不是每段邂逅都會開花結果，我很充分的認知這個事實，可是有些人〈不單只是男人，女人也是〉，一開口，會讓人真的很想毒啞他們，或是把他塞回他媽媽的子宮，好好的把大腦發育完畢再生出來。白馬王子一開口，就讓我覺得上帝造人沒有在耳朵上面裝開關是不可原諒的疏忽，我臉上掛著一個疲倦的微笑，連點頭表示同意的禮貌都做不出來，沉默的喝完一杯伏特加，又是一杯血腥瑪莉，把心思放在菜單上，專注的研究我該吃什麼，而不是我的男伴高中的時候是多麼受女生歡迎的往事。

我在法國生蠔跟煙鮭魚韃靼沙拉的前菜之間猶豫了一下，但是不想吃蝸牛，就算绝對沒有跟男伴接吻的意願，我也不想聞起來滿口大蒜味，最後決定了要半打生蠔，白酒奶油香菜的海鱸魚，不要甜點。問題來了，白馬王子氣勢驚人的點了人家「最貴的紅酒」一瓶，我不是太喜歡紅酒〈當時〉，而且怎麼樣也覺得跟海鮮不配，低聲的跟侍者商量，喜歡清淡爽口、不要太甜的白葡萄酒，要來一杯Chardonnay。

白馬王子對我的選擇很有意見，他覺得已經叫了紅酒，又叫白酒，「喝那麼多不怕喝醉嗎，是說酒醉失身比較自然怎樣怎樣」，然後，覺得「生蠔這種東西是男人吃才有用，女人幹嘛吃這種東西」，話是沒什麼，話底下那個沙文主義加上愚蠢露骨的暗示，讓我一陣反胃。

紅酒送上來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吧〈2009年的今天，實在應該調轉過來說才對，畢竟吃過豬肉的人多於看過豬跑的〉，侍者開了瓶子，會先倒出一點點在杯子裡面，請客人驗酒，看看對不對勁，不會品，看過電影電視上面演，大概也知道是拿起酒杯來輕輕晃蕩一下，鼻子塞進酒杯裡聞聞氣味，嘗一口確定滋味，這樣一套行禮如儀的流程〈很多人都會這麼做，雖然不見得知道自己幹嘛這樣做〉，白馬王子毫無反應，怪侍者「倒酒怎麼只倒那麼一點點，是怎樣，怕客人喝嗎？」

到底是真的有女人會覺得這樣他好英雄好大牌好酷好帥好懂好厲害，還是我真的就是個怪胎？白馬王子這種行徑，於我，叫做「沒有家教」，出去吃飯對服務生吆五喝六擺大爺款，實在是很粗鄙的舉動，我認識很多坐在金礦上面的田僑仔，表現都還沒有如此驚人，這個世界上，有錢人是很多的，而且在台灣，沒沒無聞的有錢人真的不少，老子有不表示閣下有，不必如此擺譜吧？

後來他說的什麼我就充耳不聞，吃相難看也不想計較，這一頓飯吃完，大家還要做同事，不是我兒子，也輪不到我來教育他，於是專心的享受食物，白馬王子淡出，當人家不存在這種功夫我練得很到家。

於是平安無話的吃到終場，帳單上來，我提議分攤一半，大家同事，平白無故的也不要請來請去。白馬王子抓著帳單〈還沒有打開〉，「說什麼笑話，跟我出來還有你付賬的餘地？那我男人的面子往哪裡擺？」喲，跟雄性尊嚴有關係呢，既然閣下堅持，那我也就不再執著，你堅持要買單，那你買好了。

然後他翻開帳單，眼睛倏地瞪得銅鈴大。我心中暗暗嘆氣，同學，踢到鐵板了吧。

跟老闆出門吃喝應酬已經有段時間，有句話說「居移氣，養移體」，我多少對行情有點認識，菜單上面也有價格不是嗎？我恐怕白馬王子叫紅酒的時候少看一個零，把勃根地紅酒當成玫瑰紅來喝，不砸鍋才有鬼。

只見他拿起帳單來仔細審視，额頭上青筋都爆出來。我也很為難，繼續提出分攤帳單，恐怕掃男人的面子也掃得太過分，不跟他分攤，沒事吃人家一頓那麼貴的飯，又不打算跟他有什麼交情，也不想佔他便宜，想想情願刺傷他的男性自尊好了，將來自有其他愛慕擁戴他的小女生去修復他閣下受創的心靈。

白馬王子堅持不接受，拿出信用卡來刷，我真誠的希望他沒有那一刷就把卡刷爆。那頓晚飯就這樣悽涼的落幕，不過那個晚上還沒有結束，他送我到住處樓下，堅持他要送我抵達家門口，我看看門口的警衛跟手上的電子卡，很小人的認為那跟我的安全沒有太大的關係，溫和但是武斷的拒絕，請神容易送神難，隨便放男人進門，到時候他不走我可推他不動，而且我也不覺得請我吃頓飯他就買到資格上我香閨小坐，放屁，老子不是賣的，就算賣，價格也不會定得那麼低，我的目標並不是「物美價廉」。

兩個人在車裡僵持，警衛好奇的探頭探腦起來，白馬王子很堅持，他想去看看我家的裝潢，我只好從皮包裡面掏出五千塊錢台幣，謝謝他找我一起吃飯，但是無功不受祿，大家同公司而已，不需要這樣請來請去，再次謝過他的盛情，打算好他如果把中控鎖關上我就要捶車窗玻璃叫警衛來救命，幸好沒有，我伸手開了車門就沒命狂奔，逃之夭夭。

而這居然不過才是惡夢的開始，不是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