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男人

有一天我要去家樂福買菜，站在樓下等計程車。

泰山豬非常喜歡坐車，看到每一台計程車都打算衝上去，保母嚇得不敢鬆開手，小豬也是個欺善怕惡的傢伙，對著保母就敢尖叫發脾氣，對著媽媽，因為媽媽會冷冷的掃他一眼，完全不吃他那套，他嘗試過幾次，知道不會得逞〈是不至於挨打，他太小了〉，也就不來頓足尖叫。

糖果妹握著我的手，很愉快的碎唸：「market，shopping。market，shopping。market，shopping……….」

聰明，知道所有必須的字彙，文法完全不對，但是意思表達的很清楚，被她爸爸聽到，恐怕要大皺眉頭，我家養這個女兒是很盡量沒有幫她設定男生女生的界線的，她要機關槍我不會說「但是乖乖那是男生的玩具」，要跟她哥哥穿一樣的衣服我也照准，可是她就是喜歡跟媽媽去購物多過跟爸爸去逛電腦商場，有什麼辦法？天性哪。

小法很穩重的站在旁邊，然後他問我：「媽媽，為什麼那個男人要穿裙子？」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黑色頭髮橄欖色皮膚的歐洲太太站在那裡，臉色一沉，顯然把小法的問題聽得一清二楚。

那位太太一張長方臉，下巴方方的，線條剛硬的五官，脣膏顏色紅得不大適合白天用，但是薄嘴唇抿得緊緊，幾乎成了一條紅線。頭髮全部向後梳成一個油光水滑的小馬尾巴，個頭不高，但是很是碩健，我在健身房見過他很多次，鍛鍊得非常運動女將的體態，大理石雕像那樣沒有贅肉，也那麼堅硬的感覺。

她穿著一件沒有袖子的咖啡色連身長裙，乳房小而堅實，不大有腰身的樣子〈我相信是裙子剪裁不好的錯〉，頗陽剛，但是還是看得出來是貨真價實的女性，不是人妖。

夭壽，這可尷尬。我輕輕握住小法指著人家太太的小手：「親愛的，我們不用手指指人家，不禮貌。而且那是女生，不是男人。」

小法回頭仔細打量了那位太太一會。「我還是覺得那是個男人。」

饒是我伶牙俐齒，這會子也找不出下台的台階。那位太太怒形於色，不過我也沒辦法把場面圓過去，幸好計程車終於來了，上車逃離現場，不過後腦杓還是感覺得到人家氣憤的視線死死盯著。

乖乖龍的咚，小孩的實話最恐怖，因為說出來的就百分之百是他們眼中所見、心中所想，毫無狡飾跟遮掩，我於是問痞子法：「你會覺得我像男生嗎？」

「當然不會啊，」他很實事求是的口氣。「男生才沒有那麼大的奶奶，而且你也沒有雞雞，我看過了。」

噗哧，看來我家的健康教育算是朝正常的方向前進吧？


菸盒


我買香菸回來的第一個工作，就是把香菸拿出來放到自己的煙盒子裡面，然後把香菸本身的紙盒扔掉，走進走出，拿出朋友送的銀色美麗菸盒，常常引起其他菸民的評語，覺得我很「精緻」，「高級」，「造作」等等。

讚美或批評，我都不大聽得入耳，聳聳肩膀，根本不納入考量，嘴巴長在人身上，管誰說什麼，對我的生活，其實都沒有太大影響，既然沒影響，何必介意。

痞子法有個壞習慣〈其實我家所有的小孩都這樣〉，非常喜歡來翻媽媽的書桌抽屜。

我的抽屜裡面真的是五花八門什麼傢私頭都有，小盒子，彩色筆，蘋果形狀的削鉛筆機，米色絨布上面貼布繡著長頸鹿的小袋子拉開是粉紅色的IPOD，酷企鵝膠水，黑白乳牛圖案的膠帶，在小孩眼中，簡直是個海盜王國的寶藏窟。

一天痞子法翻出我的香煙，一包還沒拆封的DUNHILL FROST，帶著銀光的淡綠色包裝，上面有怵目驚心的癌腫圖片。

抽煙有害健康，小朋友不要學嘿。

哪，其實我換菸盒並不是因為什麼漂亮的原因，純粹就是不喜歡看到那個血肉糢糊的圖片，或是死人骨頭還是任何反菸的宣導圖片，我不是五歲，完全知道抽煙這個惡習又臭又致癌，也知道旁人不喜歡二手菸，是以一向偷偷躲在陽台上對著廣大的空間吞雲吐霧，老實說，菸盒上大字聲明「抽煙會死」還是放置噁心照片，沒鬼用，要抽的人照抽，或者可以促進菸盒生意繁榮也說不定。

比起上面那個，當然這個養眼多了吧。

小法看了一下香菸的紙盒，默默的走過來，抱住在廚房洗蓮霧的我。

「怎麼啦乖乖？」

他拿出香菸來。「你如果抽煙你會有像這樣的BOBO〈註解：法國兒語，受傷會痛的地方就叫做BOBO〉，然後你就會生病死掉對不對？」

我一呆，完全辭窮，我不想騙他說「媽媽不會死」這種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屁話。

該剎那，我馬上想，我該戒煙了。不管多沒有癮，要停隨時停下，偶爾抽幾根，喝杯熱騰騰黑咖啡跟一根香菸有多麼讓我覺得自己還是自己，跟老法共同擁有的香煙時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通通說不出口，我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也是這個小男孩仰望愛惜的母親，正常狀況下，我一定會比他先去，他無可避免的有一日要成為無母之人，可是，我總該讓那一天不要太早到來吧。

切，原來香菸包裝上的噁心照片還真是有用，只不過跟我想的不大一樣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