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跟一個住在法國的朋友談起小孩的教育問題，我們雙雙嘆氣，跟這一代的小孩比起來，我們小時候簡直乖得不像話，同意一代不如一代是老的象徵之一，於是更加的長嗟短嘆起來。

我小時候乖得要命，放學自動洗手才吃點心，做完功課才看卡通，爹娘一聲呼喚，我馬上就到，比修馬桶的還可靠，父母吩咐等於聖旨，絕對不敢有異議，我第一次跟我爸頂嘴都已經超過二十歲了，換來當場狠狠一巴掌，丟盡顏面。不是我異於常兒，是我老子的藤條有功，我爸打起小孩的狠勁常讓我疑惑我是否爹娘親生，或者是我老母跟他討厭的上司有一腿，所以我老子揍我報仇。

所以我的乖是被揍出來的，打得夠狠，有些小孩是會乖的〈像我這種沒出息怕痛的咖小〉，當然也有些小孩吃軟不吃硬，皮球一樣，打得越大力，反彈得越厲害，而且打久了會皮，有些小孩乾脆跑給你追，不然等到他十五六歲赫爾蒙分泌一旺盛起來，當場還擊打斷老父的鼻樑，老的老了小的正當年輕力壯，他要報起小時候挨打的仇，做父母的恐怕勝算不大。

小法小一點的時候瞎搞我會揍他，因為溝通無效，一記愛的小手可以收到立即的效果。現在他夠大了，語言溝通無礙，我就努力避免出手，不過小孩有時候骨頭發賤，知道你不想打他，就努力做亂，探測父母的底限，我於是跟小法有不少吵架的紀錄。

他們這一代精明得多，不像我小時候像顆番薯，呆木木除了父母老師說的話，啥都不懂，現在的兒童福利肯定比我幼年那個時候要好很多，起碼我小時候就不知道挨打了可以報警，現在學校老師都會教的，於是有一天痞子法搶玩具搶到打架，正在踢糖果妹的時候被我當場逮到，被我嚴厲警告：

「你再踢你妹一腳你信不信我揍你屁股！」

痞子法馬上頂嘴：「你如果揍我屁股我就去報告警察說你打我！」

他媽的，你個死小子挑戰我，以為我不敢打你，本來只是口頭警告，到此際不動手，以後他當他老母紙老虎，光說不練，威信不是這樣建立的，於是我祭出降龍十八掌，一式亢龍有悔，重重的朝他屁股上拍下去 。

一不做二不休，手機丟給他：「你不是要報警嗎？打電話啊，你幾時學會說泰文？我們看看泰國警察懂不懂你講啥鳥，哼。」

痞子法看著我的手機半晌不得要領，當場吃癟，手機還給我，「算了，我不要報警了。我可以喝巧克力牛奶嗎？」

「你還要不要踢你妹？」

「不要了。」

糖果妹聽到巧克力牛奶，很自動的去冰箱拿了兩瓶過來，兩個人打架是打架，可是這個小女生其實很黏他哥哥，自己有啥好處一定不忘記問他哥哥有沒有，自己喝牛奶也不忘記招呼哥哥，第一手觀察妹子對哥哥的仰慕敬愛，常常讓我嘖嘖稱奇。

不過痞子法就是真的很典型那種假裝女人沒啥了不起的小沙豬模樣，看到糖果妹拿他的牛奶過來，一點也不感動，我推他一下：「去說『妮娜對不起』，你看你妹對你多好，自己喝牛奶都不會忘記幫你拿。」

「妮娜對不起。」

嘿，這個小妞居然很同情的問他哥：「屁股哎呀呀？」

於是兩個人擠在同一張椅子上，頭碰頭肩膀靠肩膀那樣喝牛奶吃點心，我完全有枉做小人的感覺，如此這般，了結一次風波。

養小孩久了我也不容易為他們的話真正動氣，老一輩過年的時候會拿衛生紙擦小孩的嘴巴，表示小孩說話如同放屁〈靠，所以嘴巴等於屎忽，噁〉，百無禁忌，諸神莫怪，我覺得這個比方其實很確切，小孩上學以後會從誰那裡學到啥字眼簡直無法想像，有一句話很多人看到都討厭，什麼「認真的人就輸了」，呃，在跟小孩討價還價之際，這句話卻是真理。

像家裡的電腦，我永遠無法了解老法何以會因為兒子打電動自己用不到電腦乾生氣，他每次來跟我抗議我都不想同情他。ㄟ，你是老子還是他是老子，怎麼會跑來跟老婆告狀呢？是要我拍拍哄哄，還是你跟媽媽講所以媽媽來幫你把電腦討回來？我所有的小孩在外面跟人家搶玩具都得自己解決，不要以為你老母牛高馬大可以幫你嚇走其他小孩，搶不到你就不要玩，人家搶你的你也不必客氣，搶回來可也，打架只要不拿出開山刀來，不見血我就由得各位小孩自行解決，怎麼我老公倒是跑來跟大人投訴呢？

我一次表演給老法看，對著專心打電動的小法說：「嘿，媽媽需要收一下郵件，電腦讓給我十分鐘，我用完馬上還給你。」

小法馬上按下暫停鍵，站起來把電腦讓出來。

我看老法一眼，希望這位爸爸接受到訊息，小法不是不可以商量，好好講就好了，我家沒有人會讀心術還是他心通的，光會坐在兒子背後滿臉怨恨的生悶氣是有個屁用，又不是背後靈。

小法也不是自動變得好商量的，我們也拉鋸過不少次，最初跟他要電腦，他死也不肯鬆手，我也不動怒，笑咪咪的說：「你現在讓我用，十分鐘以後還給你你可以繼續玩，可是你現在死不放手，我就把電腦關掉鎖起來，你整天都不必玩了，不要說老媽不民主，給你自己選擇。」

痞子法衡量一下輕重，知道媽媽說了算話，不大甘願的把電腦讓出來。

不過我得容忍整整十分鐘他在旁邊每兩秒問一次：「你好了沒？幾分鐘了？你還有幾分鐘？好了沒？」

一直問到我站起來為止。

幾次下來，小法對我比較放心，媽媽說十分鐘就十分鐘，時間到了就還給他玩，就不再麻煩，頂多咕噥兩句，不像他老爸，坐下就忘記時間，自己玩起電動來，讓痞子法在旁邊跳腳生氣。

我也跟朋友借了幾句好辭，有一次叫痞子去洗澡，痞子法拒絕離開電視前面，保母無奈，跑來跟我告狀，我走出來，冷冷的掃兒子一眼：「洗澡。」

痞子法還待抗議：「我不要洗澡，我要看卡通。」

「我有問你意見嗎？我是叫你去洗澡，不是問你要還是不要。」

痞子法假裝沒聽見，兩眼直瞪著電視上的卡通頻道，我伸手啪一下關掉電視，「洗澡。」

痞子法怒：「嘿！我有看卡通的權利！」〈IT IS MY RIGHT TO WATCH CARTOON！〉

我：「SO？IT IS MY TV。」

痞子沒輒，只好跟他保母去洗澡。

最近的新招數很簡單，痞子法熱愛PC GAME，這我也不小氣，他表現優良，我就肯花兩百五十銖買一個我認可的遊戲光碟給他，玩CHICKEN LITTLE跟WALLE總比讓他玩他老子的WAR CRAFT合適一點。

無欲則剛是真理，你有很想要的東西，那個「欲」就是他人可以挾持你的弱點，我親愛的兒子就是。現在我根本不用生氣，家裡規矩不多，他給我搞飛機，老媽喊吃飯洗澡不應聲，沒問題，從他最喜歡的GAME〈通常是最新的，人性真是喜新厭舊〉開始沒收，三次警告不從，沒問題，沒收一個，他有十個GAME，完了還有他的POKEMAN卡跟BEN 10變身手錶，看卡通跟玩電腦的配額，通常沒收一個GAME之前已經奏效，他省下皮痛，我不必心痛，在非暴力的政策下，學習了解彼此的界線，從而獲得家園的和平，這樣討價還價是否最佳教育方針，我不知道，不過，總比打得雞貓子鬼叫好一點吧。

我小時候被我老子痛打，他的起手式永遠是給我吃耳光，我痛恨到極點，一樣是挨打，耳光侮辱性質特別強烈，於是發誓不要如此招呼我自己的小孩，怒火攻心，自己捶牆壁捶得關節流血，也不要往孩子的臉上發洩，我給自己的規矩是「盛怒之下不動手」，免得火遮眼下手太重，還有，「不打耳光」。

不願意打小孩，除了懷疑體罰的效果，另一個原因，是我也不想小孩看到我就怕，敬愛跟畏懼我當然取前者，我被我老子打得厲害，終生都對老父心存畏懼，即使很多年沒挨打，有時候想起爸爸還會不由自主的畏縮一下，變成巴伐洛夫的狗了。

可是我也不是「我們是好朋友」那種媽媽，有些媽媽是又想當小孩朋友又想當小孩媽媽的，兩套標準，搞得母子無所適從，這一點我倒是一點也不混亂，一早決定好自己要扮演啥角色，要當朋友，以後再來，我從來不到搖籃裡找樂子，所以小法有時候生氣，威脅他父母：「你們這樣我就不是你朋友了。」

老法可能會心痛半小時，在那裡自我鞭笞，覺得他工作忙碌疏於培養父子感情之類的，我在這件事情上的神經敏感度可以媲美馬桶蓋，你威脅我說你不是我朋友，我只會聳聳肩膀：「我們本來就不是朋友，你是我兒子，我是你媽，搞清楚你在跟誰講話好嗎？」

等各位少爺小姐成年以後，我們或者可以從母子晉升為朋友，可是現在，抱歉，老子是家長，各位少爺小姐或許可以爬到我肩膀上拉頭髮，可是不要想跟我平起平坐。

嗚，不要看我嘴巴講得跩，兒女一聲「趴下我要騎馬」，我只能跩到「魔術字在哪裡」，「請趴下我要騎馬」，我就得手足並用的趴下當牛馬了。

教小孩真的不是很容易的功課，我每天都在反省，這樣做會不會太過分，那樣做會不會又太寬鬆，用打的顯然不是最佳的教育方針，罵人也要斟酌字句，絕對沒有網路上罵得那麼狗血噴人兼痛快淋漓，現在嘴巴發癢敢跟兒子這樣唇槍舌戰，是佔著便宜他才六歲不到，我還可以用「BECAUSE I SAY SO」去壓制他，我不是不知道這些招數要趕快升級，像小孩的衣物一樣，只有這個時候管用，過幾個月非得換新的不可，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天到晚挖空心思跟幾個小皮蛋開仗，我就是這樣白了少年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