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我其實個性上有很懶惰的一面，尤其是對於感情，太複雜跟麻煩的人際關係，因為不會處理，就有多遠閃多遠，像刺很多的魚，不會吃就乾脆不吃，所以，有太多歷史跟包袱的男人，我是不大喜歡的。

我挑選男伴，通常第一個剔除的，就是有婚姻紀錄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麼，男人是很慣性的一種生物，就算前次婚姻結束得很不平和，也會有意無意的把新伴侶帶上老路子，咦難道沒有學到教訓嗎？有了前車之鑑，還是想要重蹈覆轍，根深蒂固的覺得，生活就是該照著他設計的軌道行進，如果這個老婆不能配合，那就換一個老婆試試看，好像換到最後總會換到一個合得來的伴侶似的。

所以對前妻這種人物，我的認識並不深刻，真的不小心碰到了，也是能躲就躲，不想認識，不想解釋，不關我事。但是現代社會離婚率實在高，有時候避無可避的一定也會有「前妻」出現在生活裡面，不是我丈夫有前妻，而是別人的前妻，朋友的前妻，朋友男人的前妻，或是親戚離婚，本來常常聚會的堂嫂，忽地變成堂哥的前妻，或是我的朋友自己變成誰的前妻，那樣不大直接的關聯。

我婆婆就是一個前妻，老法二十一歲的時候他父母親終於離婚，夫妻倆毒恨彼此，努力造成對方最大的傷害，可惜誰也沒落下什麼好處，家裡少量的金錢跟資產都變成律師兒女的私校學費了。

她跟公公之間的恩怨情仇，輪不到我小輩說嘴，受到背叛的不是我，說起「GET OVER IT」這種屁話，自然輕鬆的不得了。我知道杜太后滿心怨恨，如果我剛生完小法第二天，還面如金紙的躺在醫院裡動彈不得，老法在工作的旅館跟工讀生搞七拈三，當場被巡視的分區總經理逮到，開除，還跑去找我二姐跟姐夫商量，打算控告公司不公平解雇，事情立刻傳得全城皆知，然後我才從平常就看我雖小的二姐嘴巴裡知道，我也會很恨，而且也會恨很久。

不過性格控制命運，我想我大概是會抱著剛出生的小法走人，不會留下來繼續生到三個。

他們開過談判，我公公是個花心大蘿蔔，婚前已經闡明自己就是性好漁色，新貓咪就是好貓咪〈NEW PUSSY IS GOOD PUSSY〉，希望我婆婆不要指望太多。關於這一點，我始終不能不有小小佩服，這個男人誠然王八，可是他是個誠實的混蛋，坦白的事先告知，一紙婚書不能改變他的『嗜好』，那誰還上來赴死，真正怨不得別人。

不過，將近四十年前的法國北方，民風相當保守，天主教女孩懷孕而不結婚，簡直天地不容，所以婆婆懷孕，公公同意結婚。

趁老婆進醫院生小孩爛滾這件事東窗事發以後，公公也沒辯解，坦白的面對一切指控，勇於承認，但是堅決不改。他沒打算離婚，因為分開來對雙方都沒有實質利益，以他微薄的收入，要付贍養費跟約會費用實在入不敷出，於是提議杜太后不如也去找情人，維持夫婦的關係，但是各有各玩，大節日一起出席兩家聚會，既有和平的家庭生活，也有熱情的戀愛關係，這樣大家都快活〈原來傳說中的「法國式婚姻」跟「浪漫法國人」真的存在，法國電影一點也不誇張的〉。

杜太后沒有尖叫著要丈夫去死，但是也沒有接受提議，起碼還在婚姻中，她是不曾另有情夫的。可是杜太后不出去交男朋友，不表示老老法會感其盛情而浪子回頭，公公繼續四處爛滾，窩邊草，同事的老婆，親戚，鄰居，孩子學校老師，有玩無類，玩過了就甩人，甩又甩得非常之不漂亮，還把韻事拿來當八卦題材自己說出去，樹敵無數。

一個人的精神心血，花在什麼地方是看得見的，公公活到年紀一把，始終事業無成，永遠都在等候伯樂跟新的契機，但是前任女友真是多得可以編成一本電話簿。

杜太后撐足二十幾年以後，終於敗下陣來，胸中積存二十多年的怨恨，呼，真不是三年五載可以解決的。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不懂得，那麼恨，那麼怨，難道不會想要有多遠離開多遠嗎？或者也應該叫她前夫死開D，可是杜家的婚喪喜慶紅帖白事，杜太后總是列席的，所以公公的兄弟小孩結婚，太后前往赴宴。公公的父親過世，太后也到場誌哀，然後天怒人怨的恨公公帶野草閑花去出席「家族聚會」。如果說真的交情好那也就罷了，那我又看不出來，平常並不見往來，所以我始終不能理解，離婚的前夫家人，誰生誰死，關她咩事呢？

不過那是我這種孤鬼的想法，我母親給我的淑女教育尚未發展到親戚部分，謝天謝地，我只講交情，不理輩分。如果說有交情，平常就很要好，那麼脫離了姻親關係之後，還可以繼續當朋友，可是如果素來冷淡，一旦沒有了婚姻這一層關係，因為婚姻帶來的種種人際關係也可一筆抹消，大家在街上碰見都不見得需要招呼，我完全不接受生是某家人死是某家鬼這種倒楣的事情，有些人超等的會做人，離婚二十年的前夫家裡哪個親戚八竿子打不著的鄰居還是校友都招呼妥當，我無此功夫。

老法堂哥伯頓跟泰國裔的堂嫂瑪莉琳離婚了，我參加他們婚禮的時候，身分還是老法的未婚妻，幾年過去，我們兜兜轉轉的來到亞洲生活，為了到底要不要生老四每星期開辯論會，他們的婚姻宣布結束，老法的親族裡面，柏頓跟瑪莉琳，是很少數我真心喜歡看到的一對，對今天這種結局，雖然不是我可以說話的地方，我卻不是沒有一點感觸的。

伯頓的父母親非常的不滿意這頭婚事，從頭反對到尾，嫌棄瑪莉琳不是法國人。ㄟ，人家雖然是泰國裔，可是三歲就被領養到法國生活，在法國受教育長大，哪裡不是法國人？或有之，個性不夠正統法國女人雞掰也許。同時也嫌棄瑪莉琳沒有家世背景，私生活不檢點，所以不要說外國人有啥不同，沒結婚跟不同男人生了兩個小孩，就算在法國也是會被拿出來挑剔的。一早宣稱，「亞洲娘們不過是拿你當飯票，你這種傻瓜才去撿那雙破鞋當便宜老子」，種種難聽話不一而足，說起來，我覺得人性真是全世界都一樣，我簡直像在看鄉土連續劇，祇是換成白人演出而已。

現在兩個人終於離了婚，柏頓的父母弟妹簡直沒有拍手叫好，我甚寒心，他們本來就都是些勢利眼的種族歧視者，有這種刻薄的反應，一點也不出奇，但是離婚的堂哥跟堂嫂各執一詞的責備對方，要對這段婚姻觸礁負比較多責任，就使我聽得耳鼓刺痛，難過非常。

伯頓責備瑪莉琳亂花錢，他在外辛勞奔波養活她跟她的子女〈瑪莉琳婚前有兩個子女，並不同父親〉，還有他們的小孩，結果瑪莉琳每天帶小孩去吃麥當勞，沒事就去買新衣服，等到他出差返家，家裡冰箱空空如也，跟銀行帳戶一樣。

瑪莉琳責備伯頓賺錢太少不夠生活，能力低劣又不思上進，還有，趁著出外工作之便，不停的跟別人有染。

有人可能會覺得吃麥當勞沒啥了不起，畢竟麥當勞在台灣不算是高貴食品，我把算盤打給各位聽聽：四個人吃一餐麥當勞，連稅大概近三十歐元，是不貴，乘以三十幾也不過千把塊錢台幣，可是那是一餐飯的價錢，我在巴黎生活的時候，一個星期買菜錢也不過五十歐元，兩大一小開三餐，奶粉尿布另計，每天吃麥當勞，一個月薪水不到兩千歐元，還有房租車資油錢小孩學雜費用，日子真的會過得捉襟見肘。

至於買衣服，女人不要大著嗓門說「老婆買幾件衣服化妝品弄得漂亮是男人的面子」，狗屁，夫妻首要共體時艱，丈夫不是閣下的烙印畜生，就像閣下也不是活該當夫家的牛馬，家用已經很緊，自己不節衣縮食，難道叫老公去賣血嗎？我一年也不過去買一次衣服，還不大好意思超過一百歐元，可是瑪莉琳三天兩頭帶小孩去kiabi大量採購，而老法的薪水還比柏頓多出三分之一來。

說真的，柏頓指責瑪莉琳花錢毫無節制這一點我們是看得見的，她確實沒有跟丈夫商量過，就擅自領取兩人聯名戶頭裡面的數千歐元去給她大女兒，做什麼不知道，也不由人問，法國女人在這一點可是很會利用隱私權跟「她的自由/權利」來替自己開脫。

那一次事情鬧得頗大，柏頓出差在外，是先花自己的錢付房飯賬，然後跟公司請款，被瑪莉琳提得帳戶空空，他要付旅館住宿費用的時候，銀行卡顯示餘額不足。是說法國人收私人支票，不然他那天要怎麼離開飯店去拜訪客戶我也想不出來。

他結果出差沒有直接回家，到了我家，坐在廚房跟老法抽煙喝悶酒，很沉默，並不訴苦，只是半瓶威士忌以後，悶悶的跟老法說：我第一次覺得我父母親說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說柏頓外遇，而且不只一次，好吧，我很難相信那個老實頭會幹出如此驚人之舉，雖說人心隔肚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悶蛋也可能有悶騷的一面，但是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也沒有外人可以置喙，我沒看到過，不表示沒有，只是，五月份離婚剛剛生效，九月底已經聽說伯頓買了新公寓，要跟新女友搬進去同居，看了難免有點不知道聽誰的好。

他們生了一個女兒，才剛剛兩歲多，除非母親有啥重大過失，不然柏頓是不必想要爭取撫養權，法國民法在這一點非常非常的保護母親，夫妻離婚，未成年子女的監護權通常判給生母，老法另外一友布魯諾就打了兩年官司才爭得小孩的撫養權，女人也未必見得真的要小孩，但是小孩在手，前夫責無旁貸的要支付撫養金，政府也會提供協助，我還沒有看過離婚的法國女人自動不要小孩的，不管是為了母愛，還是為了母愛附加的價值。

我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只覺得嘴巴裡頭發苦，好在我家現在天高皇帝遠，暫時都不必面對「要跟誰來往」又「分寸如何拿捏」這種窘境。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