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睡覺之前吵架不是好事情，真的。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跟老法起了衝突。我終於把所有的小孩成功的擺進同一個臥室，開始的頭一星期，三個小孩簡直像是畢業旅行一樣興奮，換了床，大家都在一起，玩得不亦樂乎。可是這幾日小痞法常常半夜起來找人，信不信由你，還知道團結力量大，帶糖果妹一起來找爸媽，很不愉快的責備父母：「你們做父母的總要有一個人跟我們小孩睡啊，不然半夜怪獸出來了要怎麼辦呢？」

詛咒那個告訴我兒子廁所裡有妖怪的混蛋，我不知道是誰跟他說的，保母指天指地的發誓不是她，不過不管是誰，希望他去上廁所的時候被馬桶裡的妖怪咬爛屁股，不然被鏡子裡的鬼怪伸舌頭出來舔面孔舔得爛掉，可惡。

老法晚上被吵起來幾次以後，一面看蝙蝠俠電影，一面對走來走去收拾得又累又煩的老婆抱怨：「是啦他們是該自己睡自己的臥室了，可是你不覺得以前那樣睡法也不壞嗎，起碼『我們有一個人可以一覺到天亮』〈抱歉，那一向不是我，只有做爸爸的可以在兩個小孩都已經放聲大哭的情形下還可以呼呼大睡，隔著整個客廳跟兩扇關緊的房門的我是立刻會跳起來的〉，你說是不是？」

我悶住嘴不出聲，把積木摔進玩具箱的力道不由得愈來愈大。

咦？那是怎樣？我多此一舉嗎？你這個王八蛋跟我靠北過兩百五十次「我們不能繼續這樣縱容小孩侵犯夫妻之間的隱私」，現在老娘出盡百寶培訓三小同房，所以我們兩老可以終於有一點成年人的閨房之樂，你不但不幫忙，沒有鼓勵支持，毫無誇獎之意，現在還雞掰我多事嗎？

我不想吵架，已經累了一天了，很不想聽到有人毫不體諒同情的說：「一個星期才一天沒有保母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當然有，你個王八蛋，最累人的就是聽到這種雞掰宣言，有種你自己一個人搞，不要坐在那裡打電動，看人家做得賊死，滿身大汗，還覺得「哪裡有那麼辛苦」〈不管蘇菲亞柯波拉怎麼美化，就是這樣欠缺同理心把瑪莉安東尼送上斷頭台的，你們死法國人再機車一點好了〉。

說過老法白目，這個時候就真的徹底的白目起來，已經閉上大嘴打算息事寧人，我只想快快把小孩的書包整理好，外面的曬衣架拿進客廳來，晚上大概會下雨。老法不知道為何覺得我好欺負的樣子，追上來踩：「我又說錯話了嗎？是怎樣，你最近又晚上偷偷爬起來寫稿是吧？你只要一睡不夠脾氣就差得像惡魔…」

「你說夠了沒有！」我忽然忍無可忍的咆嘯起來，「喜歡跟小孩睡覺不喜歡跟老婆睡你就說一聲，我也並不是非得跟男人摟在一起不然日子過不下去，要是覺得之前那樣的睡覺安排好的話我明天就找房務部回來把床架拆掉，大家繼續像以前那樣睡在一整屋的床墊上亂跳好了！」

「我就說你一定又熬夜亂寫，你看你說到哪裡去？我不是這個意思……」

「操你媽，那你去把你的英文會話練習個五百遍再來，新的就寢方式不滿意，以前那樣睡得比較好，不然你是要說他媽的狗屁意思？解釋清楚！還有，」我認真惱怒，「第五百次警告你，不要把我寫東西這件事情扯進來！」

「本來就是！你每次只要到一本書寫到尾端就生人勿近，誰碰你鍵盤你都幾乎咬掉人家的頭，我已經忍耐很久了，」

「EXCUSE ME，忍耐很久？閣下一個月在家的時間少於兩星期，你是忍耐什麼？我已經說了，八月份交稿，可是既然你八月放假，我希望可以在七月底八月初全部寫完，然後大家可以一起度過一個輕鬆的暑假，只要你們不扯我後腿，不要一天叫媽媽兩千次，叫蜜糖一千五百次，我一天可以寫一萬字，很快就可以完工的，」

「你少來了，我起碼已經閃躲著你的勢力鋒半年有多，你到底還要我們避開多久？」

天底下再也沒有比「剛剛說完馬上就又被問一次」更快引爆我的火藥庫的說法，我立刻有崩潰\爆炸\狂怒感，駛林老北，我剛剛說完截稿日，馬上又問，裝林北笑維也裝得太過分。

我虎一下站起來，很想撲過去掐死他，可是沒有，我恨恨的瞪他一眼，「你去跟小孩擠吧，不必麻煩進我臥室了，只是讓你知道一下，既然你去跟小孩睡，我打算把電腦打開寫個飽，反正也不怕吵到你，是不是？」

他當然沒有聽老婆的話就抱著棉被去跟小孩擠，我也沒有真的打開電腦亂寫，我把收拾到一半的家務扔下，刷好牙爬上床蒙頭大睡了。

上帝說：不要含怒到日落。也許就是這個意思，懷抱著一肚子怨氣，睡也睡得很不安寧，躺在那裡半夢半醒，隱約知道自己一定眉頭皺得緊緊，想到明天早上眼睛中間會跑出一隻二郎神的第三眼，忍不住想嘆氣，上了年紀，皮膚鬆弛，這一皺，皺紋不到下午消不掉的。

又彷彿有人輕輕的上了床，在我裸露在棉被外的肩膀輕輕一吻。

我沒有起來回應，我太累而且太憤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只有一會兒，又好像過了一百年，小小的腳步聲躡手躡腳的接近，我在百分之一秒內清醒，小痞法站在我旁邊。「你可以來睡我房間嗎？」

我幾乎就要放棄堅持，老法比我快一步，他坐起來，拉住兒子小手。「爸爸去跟你們睡好了，讓媽媽睡覺，媽媽很累了。」

朦朧中，我聽到小痞很體諒的說：「媽媽工作，對不對？」

老法回答什麼我沒聽見，父子兩個的聲音漸漸的遠去，我又沉進黑暗的，扭曲的夢境裡。

屋子不是我的屋子，大而且堂皇，我不討厭但是一輩子也不打算住在裡面的那種現代設計，極簡派，深色的木頭，流線的家具，充滿玻璃，金屬，鋼，造型詭異的所謂都會風家具。

老法回來，帶著懷孕的泰國女友，要離婚。

泰國女友另外有兩個不同父親的小孩，跟我家大的兩個年紀差不遠，五個小孩馬上玩開了，所以保母留任，還得把他姐姐也請來一起管小孩，所以這個家一切照舊，連保母司機都不換，被踢出這個幸福世界的，只有我而已。

在夢裡我也並不特別覺得傷心還是憤怒，只是心頭重沉沉的，壓得好難受，離婚就跟很多生活裡的事情一樣，有很多手續跟細節要處理，如果可以撂開被騙被棄等等情緒上的原因，生養死葬婚喪喜慶，都只是一千件待辦事項而已。

夢裡我不斷的乘電梯上上下下，坐在很多辦公桌前面填寫表格，還要捺下心裡的厭惡感，面對變心的丈夫跟他那個不斷媚笑的懷孕女友，好奇但是又不敢亂問的外人，很煩，很累，很厭悶疲倦，與其面對這些人，情願自己一個人孤魂野鬼似的過日子，說不定好過一點。

那種感覺又有點像是明天要考試，提心吊膽，腹部騷動，心跳加速，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去，結果會如何，會走出陰霾，分花拂柳，還是一腳踏空，墜入迷津，沒有個凖，「不確定」比什麼都折騰心情。

一個愛你的人，在變心以後，臉色可以變得那樣孤寡，同一張臉，同樣的五官，可是嘴臉之難看，簡直不忍卒睹。同樣的聲音，說愛你的時候那樣熱情洋溢，什麼都可以給你，為了你一個笑臉，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也願意。不愛你以後，斤斤計較小氣刻薄，巴不得還得從你身上刮點好處下來……說到錢，真是什麼時候都傷感情。

我茫然的看著跟我討價還價的男人，赫然發現夢中的丈夫，其實不是老法，是過去一個分手分得難堪之極的情人，該剎那，過去種種羞辱跟傷心通通又都回來了，連在夢中，都不由得感覺到錐心刺骨的感傷。

七點十五分，鬧鐘響起，我坐起來，情緒低落，睡這種惡夢連連的覺，比不睡還累，夢中的一切，雖然知道是虛假的，在這個陽光普照的清晨，我還是惆悵了。

他媽的，記憶有時候真是討厭的玩意兒，事過境遷兩百年，我連那個男人的電話號碼跟襯衫尺碼都想不起來，可是被羞辱的那種尷尬跟難堪，卻還像是新出爐的新月麵包那樣熱辣辣，搞什麼啊？這種無用的東西，還記得幹什麼？

也不能踹老法出氣，再怎麼自我中心，做了惡夢夢到丈夫要離婚，第二天起來找他晦氣還是立場不穩，何況我自己也知道，夢裡頭那個男人並不是我的良人，唉。

我只好跟我兒子訴苦，他看我坐在馬桶上臉臭臭，十分同情，問我是否肚痛，我跟那個可愛的小孩說：你過來抱我一下好嗎？我昨天晚上做了好恐怖的惡夢ㄟ。

小子於是緊緊抱我一下〈你看，真愛是超越屎尿的〉，還安慰我：THERE THERE, YOU KNOW, THERE IS NO MONSTER.....

我平常安慰他的台詞耶。

忍不住就笑了，老法這個混蛋老子，甜言蜜語的功力，比不上他兒子的一半。

十點鐘，罪魁禍首〈好，其實不是，可是我決心要怪罪他，旁人不要囉唆〉打電話回來問安：「你好不好？」

「我不好，你個王八蛋對我很壞，而且我昨天晚上做了很可怕的夢。」

「衣櫥裡有怪獸？」

「不，那個自從怪獸電力公司上映以來，就被治好了，你要謝謝CODY叫我看這個卡通。」

「在黑暗的曠野裡光著腳狂奔有妖怪追你？」

「不，那個夢我十年沒做過了。」

「那你夢到什麼？」

「我不要告訴你，你會笑我的。」

「我保證不笑。」

所以我原原本本的說了，老法很有耐心的聽完老婆的惡夢，說：「ㄟ，我們家要開後宮了，都是女人耶。」

我平常都會讓他嘴巴上佔便宜，留力不發，十分愛惜丈夫，可是今天我不打算容讓，馬上回嘴：「後什麼宮，她三個小孩加上我三個小孩，你開托兒所比較快啦。」

老法做聲不得，我得一分，老法掛零，Touché。

睡覺前吵架不是好事情，真的。


LATTE時間：
1. 不必勸和，我們已經合好，我跟老法吵架最長不過生氣兩天，他解釋過以後，我接受這隻青蛙嘴巴賤，於是天下太平。
2. 不要罵老法，那是我心愛的男人，惹毛了我我自己會打，別人不可以罵他。
3. 到底是誰一天到晩以為法國男人浪漫，浪什麼鳥漫，老法除了嘴賤贏人家，哪有什麼比人家強的？啊有，冷笑話，靠杯，我所有的朋友都領教過這位阿杯比北極還冷的笑話功力啊。
4. 謝謝各位收看並容忍我靠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