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常聽到有人來討點好處的時候這樣說，更通常都是圖利他自己對別人無益甚至於是有損的情況。我總是好奇，說話的人是誰呢？那樣強人所難，還要人家給他面子？莫說面子這玩意兒很空虛，有人還是希罕的，可是用索取的？ 

我對這句話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一個台灣女友跟我說的。 

那年我當場逮到男友跟室友在床上，靜悄悄的退出，分手，搬家，一言不發，並不解釋，也不公幹狗男女，硬是把那口骯髒氣吞下去，真箇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努力維持表面上一切如常生活〈結果聽到不相干的路人發表評語，責備我「分手居然還能上學真是冷血」〉，內傷到五內俱焚，直到一年以後，還會在午夜驚醒，怒發如狂，非常希望買把麥格南四十四把他們的腦漿轟出來，「COME ON, MAKE MY DAY」。只好起床斬碎肉剁雞腿發洩，後來實在消耗不了那麼多碎肉跟雞塊，改成去健身房午夜狂奔，上坡速度跑步機四十分鐘，下得來雙腿發軟，氣喘如牛，幾乎得手腳並用的爬回自己公寓，自然無力報復還是做出什麼親者痛仇者快的鳥事。 

不比另外那兩個高調，男女均努力放話，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聯絡方式，不自己來跟我說，倒是四處說給別人聽，好讓人家知道他們「大方」，「不介意」〈!#$%^&*()XO!$%^.........〉，順便傳話給我聽：「我們還是你的朋友」。 

後來他們分開了，男人打算資源回收，希望跟我復合，打過幾次電話來，都被我一言不發的直接掛斷，老子沒有那麼賤。 

有一天我去參加女友的生日聚會，抵達朋友家，已經高朋滿座，有人拿了我的大衣去放，我正在跟其他人寒喧閑聊，門鈴響了，門一打開，我那個劈腿的前任男友走進來。 

我該時天真，只覺得哎呀這下子可尷尬，華人圈子小，牽絲攀藤的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說不定誰不知道我跟他有過節，意外的邀請了來，不過也不算什麼，手上這盃酒喝完了，編個藉口悄悄離席，避開也就是了，不必鬧大。 

正在靜靜部署，慢慢向出口移動，女友在人群中找到我，過來一把挽住手臂，把我跟前男友直推入臥房，「好了，你們有話慢慢說吧，兩位老交情了，也不必不好意思，話說清楚了才准出來喔。」 搭的一聲把門下了鎖，女友關上門自己走開了。 

男人才開聲，我已經一手張開堵在他面前，阻止他繼續下去：「我們分手不是誤會，我並無聽信謠言，而是親眼看見你幹別的女人，分手是絕對的沒有轉圜餘地，不必多說。我跟你不是朋友，以後不必繼續連絡，請你不要逼我動粗，我這一年來練習拳擊小有成績，你再開口我就給你吃拳頭。」 

他說：「可是，」 

我沒讓他把那句話說完，一記右直拳打在他的左眼上，像蠻牛一樣撞開房門就向外衝。 

女友過來攔阻，「唉唉唉，有話好說嘛，就當是給我面子，你們相好一場不要為了一個十三點就放棄曾經有的好時光，你要是還生氣，」 

我也沒讓她把那句話說完，粗魯的打斷女友：「請把我的大衣拿出來，」 

就在門口爭執不下的這個當兒，門鈴又響。對，他們連我的舊室友都約了來，那個女生一看到我就傻住，來不及逃跑，已經被台灣女友拉進門，幾個女人圍上來，你一言我一語的公幹狐狸精死不要臉啊，人家如此照顧你你怎可忘恩負義啊，如此這般開起批鬥大會來。 

說真的，我搞不懂這些女人的大腦裡到底是裝屎還是爛屎，他們真的覺得這樣把第三者揪出來大家痛罵算是幫我出氣，我氣平了之後就會感恩圖報，「看在大家的面子上」，重新接納那個劈腿的男人。 

或許真的有人吃這套也說不定，可是我當場只覺得羞辱到極點，也詭異到極點，我到底是怎麼跟這群人攪和兩年的？一個人不能選擇自己的血親，但是可以選擇朋友，跟這樣沒邏輯兼多管閒事的笨蛋社交來往還朋友相稱，等於承認自己大腦發育不全ㄟ。 

女友還在討面子：「你看大家多愛護你，把XXX約來好好罵一頓讓你出氣，那個誰誰誰知道錯了，這一年他也不是很好過，沒有你幾乎所有文科的功課都當掉了，你也『處罰』他得夠啦，哪，就當是給我面子，你就原諒他啦，以後大家又可以一起HANG OUT，像從前一樣，不是很好嗎？不然我們實在是不想跟XXX見面，又不會做菜又不會說話，那個誰誰誰跟他在一起以後也變得好無聊，聚會一點都不好玩了。」 

我看著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我得為了提供眾人娛樂跟伙食跟賤男重修舊好？推開女友，自己去衣櫥裡面乒乒乓乓的亂翻，把我那件駱駝黃的大衣扯出來，她拉住我：「ㄟ你不是真的要走吧，那他們怎麼辦？你總不能就把他們留給我處理，而且你還沒有吃我的生日蛋糕呢，這樣就走，太不給我面子了。」 

我其實通常是很息事寧人的，可以不挑起戰爭就盡量自己避開算數，尤其是一度視為朋友的人，容忍的程度就大大提高，可是像這種情況，叫做逼人太甚，我的神經啪一下繃斷了以後，反應也會很可怕，那個時候就是，刷一下轉到我最最最惡毒的暴怒頻道，一開口簡直如鬱雷轟轟：

 「幹，你老幾，我又不問你借，又不問你賒，幹嘛要給你面子？認識過你這種多管閒事的雞掰是我的失策，你他媽的以後不要說你是我朋友，我不認識你，你也沒有認識過我，以後不要打電話來，路上看到不要來打招呼，幹林娘，蝦米雞掰小，叫老子給你面子，你說我應該跟誰睡我就跟誰睡，林北是你生的？」 

罵得聲音非常大，全部在場的人士都聽得一清二楚，然後在滿屋子人的瞠目結舌中，我摔開大門，揚長而去，走入外面零下十度的風雪裡。因為太生氣跟太丟臉，熱血上腦，神智不清，在雪地裡走了三十分鐘回家，沒有撘公車地鐵，隔天結結棍棍的發起燒來。 

等到我燒退痊癒，就換了電話，未幾又搬了家，電話地址付了二十五塊加幣保密不登錄。也說到做到，以後真的再也沒有跟那一群人接觸，多倫多能有多大，偶有狹路相逢，人家裝客氣，來打招呼，我無禮的仰頭直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幾乎沒有呸一聲把口水吐到人臉上，乾脆的把自己從華人圈子裡拔出來，整一年沒有說過國語。 

不是沒有好處，那之後我的生活真正的多采多姿起來，跟曲棍球隊隊員學溜冰滑雪，摔得手肘脫臼還是很好玩。繼續練拳擊，打壁球，上健身房，有人陪著去划船冰釣露營，搭直昇機，高空彈跳，跳舞喝酒，四處漫遊，再也不待在誰家看電視錄影帶聊天煮飯洗碗跟看人家打麻將。 

英文能力也跟著突飛猛進。沒有很優秀，至少可以理直氣壯的跟叫我滾回中國的加仔伶牙俐齒的耍嘴皮：「貴國收下我的申請允許我成為加國公民我就跟你有完全相等的權利在多倫多安居樂業，這麼不開心的話去渥太華絕食抗議吧，死在貴國總理面前看看人家會不會在你棺材上賞面楓葉旗，不然你買雙程機票給我我也很樂意去中國觀光……」嘻皮笑臉毫無誠意兼口齒便給，氣死他。 

時至今日，我聽到人家說給他面子，總是想到那個台灣女生。也無論如何想不通，人家去哪裡得來的自信心跟膽氣，覺得我會看在他的面子上決定跟誰交往。

當場抓到情人跟室友在床上很雖小，自己什麼都沒說被那兩個狗男女呼冤到人盡皆知不只雖小還兼恥辱〈我瞎了狗眼跟這種等級的貨色泡過〉，然後，還有人跑出來替那個王八說項，以為他的臉大到老子得給他面子收那個賤男回頭？到底以為自己是誰？魯仲連？月下老人？愛神邱比特？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廣東人有句話，面係人地俾，架係自己丟。也就是說，面子這種東西是人家給的，不是你去討就有的，你要是做到那個程度，有那個資格，不用開口，人家自然給你方便，而沒有那種身分\ 交情\ 地位，開口去要，妄想要人家看在你面子上頭遵照閣下的吩咐，丟臉也是活該。 

所以，千萬不要自己亂開口去說：「就當給我面子」，一定要說的話，你臉盤子最好就真的就有足球場那麼大，不然，去哪裡生那麼大的面子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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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常常有人說我感情態度如此決斷，是因為沒有吃過虧上過當受過騙傷過心之故，放屁，我倒楣起來相當驚人，把這種丟臉事情寫出來以正視聽，我唯一承認自己比人家利害的是雖小的程度，不過這種事情第一名要幹嘛啊？太悽慘了吧？
2.不知道可否塗此藥膏治療我的衰小運啊。
3.事過境遷很久了，最近當年的舊友來訪，說起這件事情，大家哈哈亂笑一頓，不見苦澀憤怒，我現在倒是想三鞠躬謝人劈腿之恩，不然我無機會過得如此幸福快樂，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尚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