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六點半就醒，很怨恨，小孩並不會因為昨天老母被吵醒很多次就開恩睡晚一點，我埋在枕頭裡面哀求兒子，讓你在床上喝巧克力牛奶，可是讓我多睡一個鐘頭吧。 

沒辦法，就算小法首肯，還有早上七點半就醒來的泰山豬，可愛的坐在自己的小床裡頭搖欄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那樣的笑得呵呵聲很像打電話喘氣的變態，露出兩顆小白牙，這個哈麥二齒每天醒過來都是笑咪咪的可愛到爆燈，光看他的笑臉就足以讓我心情美麗百病消散，雖然看到大床上打呼的老法立刻有踹他兩腳的衝動，可是我抱起小兒子抓了尿布就走，關上門讓老法繼續睡覺。 

其實有時候我很同情老法，他的生活想必是寂寞的吧？一個白人在全部都是黃面孔的辦公室裡面，每個人都說泰文，沒有人說法語，連英文都有點鴉鴉烏，老闆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當的。他除了老婆無人可以說話，也沒有朋友，下了班去HAPPY HOUR帶下屬去其實很無聊，等於把工作延伸到辦公室以外去而已，一樣的玩笑話，跟你同級的同事說，叫做說笑，跟你的下屬說，叫做騷擾，可憐的歐洲人，連看個RUGBY都當成大件事那樣一早跟老婆提出申請，自己去酒吧看不被小孩打擾的球賽…… 

他不比我，我搬到曼谷來見到朋友的次數反而增加了，又有SKYPE，湊準了時間，在網路上跟朋友八卦談天容易得很。去上課也認識一班闊太太少奶奶，光是看她們鉤心鬥角，爭奇鬥艷，抱怨老公小孩公婆女傭，生活就很不無聊。我好歹也還有個網站供我靠北之用，端的是抒發感想兼解悶消氣，是以有點同情老法的孤單，誠然我們不只是夫妻，也是彼此忠實的好友，可是，總有我不能涵蓋的範圍吧。

 所以每次他有同事來出差，我都很鼓勵他下了班跟同事去聊天吃飯，要應酬也一定不跟他打麻煩，喝點小酒，談點公司的秘辛八卦，很多時候，這種小道消息對閣下在公司的前途跟官運都不無小補，就算無益，可以免禍已經很好，就算啥子好處也無，這位老兄可以敞開來說法文，跟同級的同事亂開黃腔，解悶消氣，不也是件挺好的事？ 

這是我以我的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蓋我長居海外長年連個說國語的對象也無，雖然語言沒有學得多好，可是也不瞎不聾不啞，日常生活均可應付，但是偶爾有台灣友人來訪，哇，簡直逮住機會狂說國台語似的，一星期內說完兩年份的配額，完了以後又可以心安理得的繞著舌頭說外國話。人同此心，所以就算老法出去娛賓陪客等於我得少見他一點〈老法平日出差的時間已經很多，一個月起碼一半時間在外面跑〉，為了他的快樂，我願意犧牲一點。 

不過人家敬你一分，別得寸進尺，不然下次就沒有這種福利了。這次一犧牲，就是一個週末，整星期不見人，星期六不在家，凌晨四點鐘回來，星期天睡到下午一點五十分自然醒，三點鐘我要帶小法去看牙醫，太好了，兩隻醉貓，FUCKED UP MY WHOLE WEEKEND。 

老法有時候真的很白目，喝醉了會大著嗓門跟舌頭說一堆奇怪的\重複的\肉麻的台詞，可是還沒喝醉之前也會幹真的很白目的事情，像有一次他去台灣出差，我託他把禮金帶去給我同學JH，兩男曾經在多倫多有一飯之恩，相見大概甚歡的樣子，還是JH看在同學的老臉上好好「款待」，帶老法去吃海產，喝啤酒，我通通沒意見，還十分高興我丈夫大方，跟我的男性朋友都相處得很好〈其實，有凌駕於我的趨勢，後來就變成男生自己頗恩愛的〉，我不必因為結婚而被迫拋棄友誼之類的，算是很好運氣。 

他們到底去的哪裡續攤我不得而知，皇天在上，我發誓我事後也沒有拷問逼供，還是檢查皮夾裡的發票存根之類的，總之這兩個男人喝來喝去，喝到老法打國際電話回曼谷跟老婆耀武揚威：「……我們在一個『很多穿制服的小姐』的卡拉OK喔，哇，台灣小姐漂亮啊，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漂亮女生全部擠在一家店裡，」 愈説愈興奮，「我們跟啤酒促銷美眉約定好，我們每跟她買一瓶啤酒，她就要親我們一下……」 

說到這裡，有個小小補充，我當時還大著肚子，泰山還沒出生。 

到底是哪一個笨蛋會選在老婆懷孕的時候去跟老婆報告這種事情啊？ 

更正，到底是哪個神經病會不經過拷問沒事把這種細節拿來講給老婆聽啊？ 

或者是心裡沒有鬼，所以說得大聲小聲的樂不可支，可是正常人不是就算連「喝酒的地方有漂亮女生」這種事情都不會說給老婆知道嗎？就算眼睛看看也死不承認，更加別提說居然原原本本全本西廂記都唱出來給老婆聽了。 

我沒讓老法說完，直接就掛了電話，勃然大怒起來。 

老娘大著肚子自己照顧自己跟兩個幼兒，累得賊死也不敢花錢請保母代勞，那麼努力節省，是因為體諒丈夫賺錢辛苦，還有，將來想買大一點的房子，你個王八蛋，帶著我馬上就要結婚的朋友，去「制服店」消費當冤大頭，兩個臭男一起爛滾，還打電話回來跟我耀武揚威？ 

電話又響了，笨蛋老法以為是線路不妥，完全沒發覺孕婦老婆已經快要氣炸了，還在說店裡的小姐濃妝得並不低俗之類的。

 「你現在闊了齁，還是在曼谷學到夜生活的妙處了，所以根本不是歐洲韓國來客要去拍彭夜市觀光，是你自己想去看小姐吧？」 

老法馬上清醒一半：「你在胡說什麼啊？」

 「去台灣自己會找機會去酒店玩了不是嗎，你千萬不要想告訴你要應酬JH沒有辦法，那是我朋友輪不到你『應酬』！兩個大男人腳自己踏進酒店裡不是人家出來拉扯的吧？那不就是自己找機會去玩嗎？」 

說著說著我愈來愈火大。「他媽的我在這裡節衣縮食的不敢亂花錢，你去制服店消費喔？你最好就有本事報公帳開公司娛樂費用報銷，花我們自己的錢去酒店消費，那敢情好，你不省我也不要省，要花錢大家一起來，我明天就去SIAM PARAGON刷一咖香奈爾，全部小孩都來穿BABY DIOR，你他媽的等著付錢吧你，」 

「ㄟ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不過是喝個啤酒，我又不是一個人，還是跟你的朋友，那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制服店，坐檯，買單下來不知道多少錢，酒促美眉的嘴巴碰到我老公的皮膚，老娘在家帶小孩不是給你機會去酒店開眼界的！你要是回來問我知道不知道酒店裡的「螢火蟲」〈註〉是什麼玩意兒，我就讓你知道被手電筒戳爆肛門是啥滋味。〉 

忽然之間我發現我的醋桶子大概有整個水塔那樣大，還打破了，氣憤之餘，添多三分羞恥，我無端白事是在吃什麼巴沙米可醋？！於是乾脆的惱羞成怒起來。

 「你跟人家買一瓶啤酒人家就得親你一下，你只是說笑還是真的讓人家親了？」 

老法至此大概終於收到怒火的根源，「呃，有親啊，可是…」 

我再度掛斷電話，然後，順手把手機關上，不想跟混蛋繼續說下去。 

喝酒沒有關係，去有粉味的店喝酒也不是死罪，可是不要做完家用帳跟我靠北說養三個小孩很貴我們要節省，然後自己跑去制服店喝幾千塊錢一手啤酒。 

跟啤酒促銷美眉調笑不妨，嘴巴上講得多麼浪蕩，都可以只說是開玩笑，可是不要真的親來親去，還是留下連絡方式，那個，就叫做「尋找機會」，不可原諒，還在老婆大肚子的時候，更加該死。 

更討厭的是，打電話回家不問候老婆胎動頻繁否，體力可撐得住兩小折騰，反而跟懷孕戒煙戒酒中的妻子炫燿酒店風光，小姐漂亮，還讓別的小妞左親一下右親一下……我真的要問清楚人家親的是哪個面頰，一回到家來，老大耳光刮過去，親哪裡就打哪裡，還要拿菜瓜布狠狠刷過。 

這一仗很難得的打到一星期後〈平常再生氣大概也只兩天吧〉，沒辦法，他出差，想馬上面談也不可能，何況我認真發火是不吭氣的，打電話來你好我好家裡大小一切都好，他只要一開口想談談「那天晚上他跟JH」，我就馬上「有事情要忙」，拒絕溝通。 

那幾天我也沒閑著，冷靜的衡量手上的籌碼，三本護照找出來，連陳年的文憑證照都給他找出來，算清楚手上可以動用的現金，結清戶口需要什麼手續跟多少時間，律師電話號碼揣在口袋裡，第一站必須投奔哪裡，預計多久時間安頓家小，全部沙盤演練過，我吵架從來不威脅男人分手，但是我只要一開口說分手就是絕對的沒有回頭路〈雖然這個我也自打嘴巴過〉，所以一定要謀定而後動。 

心裡面當然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反應過度了吧？人家只是去有粉味的店喝個小酒，讓小姐親個幾下，好友也在場，真的有那麼大件事喔？」 

對，外遇也只不過是丈夫的陰莖跟別人的陰道有點接觸，是吧？我不幸的生活上是十分隨和骯髒，小孩的口水屎尿食物殘渣搞得污漬處處都可以接受，可是感情上卻異樣的潔癖，別人的外遇不關我事，可是不能接受自己或是伴侶去外面沾惹，覺得髒，情願不要。 

後來當然解釋完了就沒有大事，我們還是好好的，沒有動用到我的逃脫計畫。雖然老法吃足三星期的排頭，被趕去睡客廳，睡地板，跟小孩睡，就是不必爬回老婆身邊來睡覺。還被老妻狠狠訓話：「不然事情調轉來看，我跟CODY出去喝酒我們每買一瓶BOY就得親我們一下你是否覺得無所謂？我也不是一個人，跟我好友一起，這樣你OKAY嗎？」 

他還說笑：「你們兩個老女人有人親我要覺得光榮啦，」 

白目，我幾乎想把他推出午門外處斬，可是又不能不悲哀的承認，男女之不平等此處簡直表現得太太太徹底，不爽到極點，好幾個星期都陰陽怪氣，看到那個死白目就翻白眼。 

JH倒是很有義氣的替老法洗刷冤屈，極力的褒揚老法忠貞不二，「玩也玩得非常有分寸」，一肩承擔所有過錯，去哪裡玩耍都是他的餿主意，跟酒促美眉說的玩笑話也是他開的口，把老法直誇讚到天上去，幾乎沒頒面匾額「模範好老公」，還是獎狀「男人當如是」之類的。 

我不但不領老友的情，還把颱風尾直掃到他臉上去：「你替他打包票？真的都是你一個人的餿主意？到你老婆面前你也打算這麼說嗎？那我今天下午就打電話去跟你老婆聊天談心培養培養感情如何？」 

可憐JH到此大概也只得在心裡暗幹：臭娘兒們給臉不要臉。另外一句內心話大概是跟老法說的：抱歉杜兄我已經盡力，再說下去恐怕連我也倒大霉，正乃是日頭赤焰焰，隨郎顧性命。本來就不是同林鳥，不用遭大難也各自飛吧。 

這不知道是我的幸或不幸，老法真的白目到把老婆當成他的哥兒們，什麼屎事都毫不遮掩的說給老婆聽，於是我的度量被逼得只好大起來，從他喝酒之際如何跟酒促美眉搭訕〈還是被搭訕〉，去到拍彭夜市看到蝦米春光艷色，連他以前交往的經驗都巨細靡遺的報告出來，從前任女友的姓名、如何認識、交往期間做了些蝦米，真的一五一十的唱給老婆聽，直聽得我鬼叫：TOO MUCH INFORMATION！TOO MUCH INFORMATION！〈我又沒有問！〉 

如果我是男的，我會覺得他炫燿，可是我是他老婆，我就覺得老法這種行為等於是抓著一坨爛屎對著開動中的強力電風扇扔過去，然後還正正的站在電風扇前面，嘭的一下屎花噴濺得到處都是，才來驚慌慘叫：啊怎麼會這樣！？ 

至於克里斯的「感情問題」，WELL，杜大爺耗掉一個週末陪伴「感情有問題」的朋友度過，結果克里斯星期天沒回新加坡，跑到他幫潔芙打本開的小店舖裡坐了一天，極力箍煲，陪笑挨罵軟說硬哄，到得下午五點，打電話來喜不自勝的告訴老法他們正要「開香檳慶祝」。克里斯回到新加坡要如何跟韓國太太解釋，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離婚，不知道，花多少錢哄得潔芙回心轉意，不知道，以後要如何安頓潔芙跟小兒子，不知道。所以週末晚上，老法浪費時間，喝得爛醉，揮霍金錢，挖心掏肺，枉做小人。 

沒聽人家說過嗎？寧叫人打仔，莫叫人分妻。男女之間的情事，外人哪裡插得上嘴，老法也太天真了。這樣實牙實齒咬定潔芙外頭有古怪，就不想想，克里斯拖了人家十年青春，潔芙決心顯點顏色，也是人之常情，杜大爺夾在中間瞎扯個什麼勁兒，還有，已婚男人是有何資格去管束女友的貞操？現在克里斯跟潔芙和好，就擔保克里斯不露口風吧，不然現場就得罪人家女友〈抑或是第三任妻子？〉，朋友不必做下去了。 

隔天我沒有教訓他，把老法交給宿醉跟內疚〈被兒子說了一句：YOU NEVER HOME〉去處罰，聽完克里斯的電話以後，還要加上一個被人家裝笑維的衰小感，何勞我修理他，他自己會得自責的，打落水狗不是我的菜。 

相較於正要喝氣泡酒慶祝的那一對，老法面前的老婆，板著一張面孔對他不理不睬〈活該〉，而且還不知道要記仇多久，天真的代價真不小。 



LATTE時間： 

1. 「螢火蟲」這種酒店術語，是小姐拿菊花夾著點著的煙，起來跳舞還是扭動，在黑暗的包廂一明一滅，很像螢火蟲，故名之。啊菊花就不用我繼續說明了吧？ 

2. 我雖然不查老法皮夾，可是我後來在檢點銀行戶頭的現金的時候，發現一筆台灣刷卡的金額，折算起來台幣一千多，氣立刻平下去一點，一千多去阿公店那種老查某冰果室都不夠開銷啦，後來JH解釋過，小姐穿的是制服沒錯，是白襯衫黑長褲，不是兔女郎裝，矮由這個誤會真是大了。 

3. 同時忍不住覺得老法好傻好天真，這其中又有一點淡淡的悲哀，阿杯你的見識未免稍微淺了點，把女侍應生當成坐檯小姐，害老婆無端端打破醋桶，連護照都找出來，幾乎沒挺著肚子帶著小孩離家出走…… 

4. 在MSN上面跟朋友靠北完這個機車的週末以後，新仇舊恨通通勾上來，朋友聽完，忍不住給白目老法下此註腳，說可以套用冠希事件裡面阿嬌記者會的名言，我閱畢大笑，真的，杜大爺有時候真是好傻好天真咧，篇名於是決定，特此紀念。 

5. 這句話真是2008經典金句，許多情況都適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