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星期六晚上老法跟他的德國同事克里斯出去喝個小酒，出去之前很巴結的跟老婆說：「我不會晚歸，克里斯喝完酒跟他女友潔芙有約呢，所以潔芙到了我就回來。」

喔，所以人家沒空才輪到我？這種喈來食，誰希罕。

可是我只是笑笑，並不發作，在外人面前不必掃丈夫的面子，然後恭送大爺出門消遣。

保母已經下班，於是老身重披戰袍，以一敵三，其實也沒什麼，小孩的生活習慣像火車，在舖設鐵軌的時候是辛苦一點，等到他們習慣設定好的行事曆，一切上軌道，只要照表操課即可，並不如外人想像的那麼艱辛困苦。

玩了大概五十種不同的「三個小孩如何一起踐踏\ 攪扭\ 拉扯媽媽的頭髮以及四肢」，加上小泰山的口水洗禮，妹妹的神奇消失魔術〈躲到窗簾後面就以為自己隱身了〉，痞子法的各種翻滾跳躍絕招〈老母要擔任一人鼓掌部隊〉，看完三十分鐘湯姆跟傑利追逐的好戲，大家就寢。

天已經黑了，雖然風也不大，可是爸爸還沒有回家，小法很不開心的命令我：「我要我爸爸回來！」

我簡潔的回答少爺：「你爸在忙，所以只有我在，你可以選，乖乖抱我一下躺下來睡覺，還是繼續囉唆我揍你屁股然後你自己睡覺，選擇在你。」

小法轉了轉圓滾滾的眼睛：「我想抱你一下。」

聰明的小子，知道不要吃眼前虧，看臉色的功夫比你老子高明多了。我們緊緊擁抱，妹妹加入，變成一個群抱，然後大家乖乖睡覺。

我也睡了，並不打算扮演等門的賢妻，等跟朋友出去喝醉的丈夫回來，遞上香茶一盃，還是一碗三分人心醒酒湯的。

去你的，整個星期每天跟克里斯喝到半夜一點兩點才回來，大好週末，想說我終於見得到老公了吧？沒有，一聲「克里斯想去家樂福買生火腿跟蒜味臘腸給他女友」，走得影子都不見，回到家來，把玩得又髒又累的痞子法跟糖果妹交給我善後，又出門去喝酒，然後，還要等克里斯的女友終於有空前來跟他相聚，閣下不方便當電燈泡，才有空回家？

你以為你是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不想待在家裡你可以死在外面不要回來。

懷著一肚子鬱悶的怨氣睡著了，做了一堆亂夢，裡面的人影影綽綽全部都像是水中的倒映，誰也看不清楚，可是惡意卻清楚的感覺得到，於是非常不安寧，輾轉反側，連睡夢中也覺得自己眉頭皺得好緊，牙關緊咬得幾乎會痛。忽然一隻小手輕輕摸在我的臉上，我驚得直跳起來。

糖果妹輕輕的：「媽媽，電話，」

然後聽覺好像才跟著復甦，果不其然，我的手機在客廳大響，平常很吵不覺得，但是在靜夜裡，手機的鈴聲簡直大得像客廳有現場搖滾樂團演奏，一轉頭發現老法並不在床上，黑暗中，電子時鐘上的螢光綠大字顯示著：兩點四十。我的心忽然劇烈的狂跳起來。

我痛恨午夜電話，過了午夜打來的電話一定沒好事，我爸總是半夜裡頭心臟病發作，醫院打電話來通知我病人垂危，或者我需要簽字讓他做心臟搭橋手術，有人車禍，有人急需輸血，惡耗總是在半夜傳來，時至今日，我父親過世已久，午夜的電話仍然可以立刻喚回當初那種憂懼驚恐，尤其是老法還沒回家，我深怕自己詛咒成真，更是害怕極了。

電話聲吵醒的不只是妹妹跟我，我撲出去搶過電話，已經斷線，可是難得夜哭的泰山已經被驚醒，小法跟著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莫名其妙又義正嚴辭的責備大家：「爲什麼都還不睡覺？」

糖果妹不說什麼，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她害怕的時候不哭也不鬧，只是努力的把臉埋在我的腿彎，緊緊的抓住我的睡衣角，怎麼也不鬆手。把哭泣的泰山抱起來輕輕拍著哄，給他點牛奶，小子自己抓著奶瓶安慰自己。幫小法把廁所的電燈打開，奇怪這個廁所的燈總是要按第二次才會大放光明，嗯有空要找人來修理，全部暫時安撫住了，我看一下電話的來電顯示，打回去。

是老法，大著舌頭問我找他幹什麼，喔還活著，我放下心來，怒氣馬上升起，平靜的反問他半夜快要三點打電話回家幹嘛。

他說沒有打啊，大概是沒鎖鍵盤，坐的時候磨蹭到了所以自動重新撥號，還在同一間酒吧，克里斯的女朋友「三個月沒見到面了男朋友來曼谷出差三天居然一次也不曾出來相見一定有鬼」云云。

幹，關你X事，我的口氣益發冷淡：「那我帶小孩們回去睡覺了。」

「什麼？現在都幾點了他們還沒睡？」老法這個醉貓口齒不清的責備我。

「大家本來都睡著了，跟著我，小孩的就寢時間是八點半到九點鐘，不會晚於九點半，是謝謝你『沒有要打的電話』，我手上有一個要吃奶，一個要抱，還有一個要上廁所，感謝你的『幫忙』。」

「我等一下就回來，你知道嗎，克里斯是我朋友，我很喜歡他，也很關心他，朋友有感情問題，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下來，你最了解這個狀況了，是不是？」

咦？這樣是在暗示我什麼？我常常處理他人的感情問題疏忽家人嗎？你娘的死老外，我的朋友再有感情問題也不會週末拖著我訴苦到半夜還不放人，真的要說，也都坐在我家廚房還是客廳，誰像你們兩隻醉貓，誰有感情問題不會去解決，倒會出去灌馬尿，還選有妓女拉客的酒吧，哪個女朋友吃得消啊？

老法也太天真了，克里斯是個中年的德國男子，工作上固然有他的專長跟能力，可是私生活混亂的不得了，初次外調到亞洲，六個月之內馬上搞起外遇，德國元配怒極，帶著兒子追到公司，在辦公室就跟新歡〈乃是辦公室的女秘書之流人馬〉跟克里斯三人大打出手，場面簡直亂過亂世佳人，轟轟烈烈的控告公司跟丈夫，狠狠刮了一大筆贍養費離了婚。

當時獲勝的廣東女友也沒討到便宜，鬧得太離譜，公司請廣東小姐另覓高就，而克里斯發現了蘭桂坊這個泡妞天堂，當場人也沒抓穩，工作又丟掉了的雙輸。克里斯繼而外放到韓國，三個月之內又泡上韓國小姐，換廣東女友追來尋仇〈這些女人都肯買機票去打架，我猜克里斯確實有蝦米隱藏的過人之處也說不定〉。韓女性烈如火是真的，兩女相爭，又是撕衣服扯頭髮的大戰一場，不過這次韓女獲勝，跟克里斯結婚，生了兩個小孩。然後克里斯派駐新加坡，四處出差也處處留情，去到哪個城市都有當地的女友，曼谷的這個就是潔芙，在一起幾乎十年，育有一子，可是，韓國太太還沒離婚。

他媽的克里斯有RELATIONSHIP PROBLEM，他哪裡有什麼RELATIONSHIP？感情太多等於沒有感情，每個都愛就是誰都不愛，倒是老法，繼續這樣冷落老婆兒女，他才等著要有感情問題了咧，自己不知道大難臨頭，還想去扮演人家的心海羅盤？

「都幾點了，酒吧不是一點就關門了嗎？」

「是啊，可是我們是特別的客人，店門拉下來還是有得喝喔，」

明天你就不要告訴我你喝多了被妓女硬上，還是人家看你好咖買啤酒買到免費奉送一發。不過無論是哪個選項都是找死就是了。

「你不要白目了，人家開店也是要關門休息的，真的要喝酒，要安慰克里斯的感情問題，走回來經過7-11的時候買點啤酒花生，回來繼續吧，讓人家下班了好不好，」

「嗯有道理，那我馬上回來。」

「如果你跟克里斯要繼續喝，請另開一間房間，隔壁是空的，要醉要哭要罵要吵架嘔吐都方便，可是兩位請不要回家來喝，吵醒小孩我會生氣的。」

我很平靜的掛上電話，把泰山抱起來搖一搖，他很可愛的吃起自己的手指，我把他放回嬰兒床，親親那個可愛的小胖頭，他很乖的就睡了。

痞子法是上過廁所就躺回去，摟著被子睡得香甜，我摸摸他結實滑潤的臉頰，希望他以後不要如此白目的去整我媳婦，被砍我會心痛可是也不能不說是活該。

妹妹異常的沉默，這個女兒平常胡作非為，尖叫吵鬧，種種劣績直逼她的小哥哥，我十分懷疑她上學以後會變成個表面模範生的小霸凌。可是女孩子心思很細膩，我平靜的聲音底下是咬牙忍住的怒火，騙得過別人可是騙不過糖果妹，讓孩子那樣不安我很是不忍，摟住她溫柔的搖晃，輕輕的唱起我家一千零一條的搖籃曲〈不要笑，因為媽媽不會唱兒歌所以唱的是爵士，DREAM A LITTLE DREAM〉，在黑暗的臥室中哼著歌，慢悠悠的來回踱步，懷裡一個香香的小女孩，臉貼在我的肩膀上，小手摟著我的脖子，漸漸沉沉的睡著了。

從窗口看出去，是隔壁大樓跟大樓之間的游泳池，不知道爲什麼沒有熄燈，暈黃的燈光，藍色的泳池，微風吹得池水上銀波粼粼，樹影搖曳，葉子在風中翻滾，發出悉沙的聲響。

是個月白風清的良夜，可惜我的良人沒有意思握著我的手，陪我看月光，跑去打救他的朋友的「感情問題」了。

我沒想到凌晨四點這隻醉貓才踏進門，而且鑼鼓喧天粗聲大氣的，碰的老大一聲甩上門，還帶著看起來貌甚清醒的克里斯。我當場又被吵醒，急急披衣起身出來控制災害，這隻醉貓靠在牆上，把右腳舉起來跨在左腳膝蓋上，卻努力的彎下腰去拆左腳的鞋帶〈當場很幹是笑不出來，隔天想起來忍不住就好笑了〉，看到我高興的嗨一聲：「哈囉老婆，」

噓，不用如此聲如洪鐘好嗎？我又沒有聽障，趕緊伸手把他扯到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脫鞋罷，等一下霸王推金山倒玉柱的栽倒地上，八九十公斤我可拖他不動啊。

妹妹小手揉著眼睛出來了，杜老爺滿臉鬍渣酒氣沖天的過去跟女兒索吻，糖果妹照那張鬍子臉輕輕啄一下就往後退，他媽的死老法還糾纏不休，要親在嘴巴上，小小的糖果妹直縮到我的背後，把臉埋進我的腿彎，這位爸爸居然伸手出來強拉。

我一把拍開老法的手，把妹妹抱起來免她受醉漢騷擾，克里斯上完廁所出來，打個招呼，說要回自己的飯店了，「反正司機還在樓下等著。」

我大大的吃驚，凌晨四點司機還在等？當場就對老法怒目而視，他媽的，平常我帶小孩出門晚一個小時讓司機下班就機車老婆「人家也有家庭」，你媽的你杜老爺去走路十分鐘以外的酒吧居然讓司機乾耗到凌晨四點？

老法喝醉了是完全感覺不到老婆眼睛裡的兇光的，眼睛會放飛劍也不管用，他血管裡的酒精濃度那麼高，我小李飛刀拿出來戳得他身上幾個透明窟窿，飆出來的大概是啤酒而不是血，搖搖晃晃過來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口齒不清的；「再喝一瓶，來，我們去陽台上喝，在家裡抽煙會被我老婆打死，」

克里斯還要推辭，老法大聲說：「我堅持！你一定要再喝一瓶，」

我看了一下那兩個瓶子，都是1L.大瓶裝，好，你們繼續灌蟋蟀吧。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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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還有，厚我的怨氣也真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