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其實，不需要是電影還是偶像劇，平民小老百姓，失戀的時候，也是會有主題曲的〈不然你以為情歌賣給誰〉。

第一次接觸到升斗小民的失戀主題曲，是很久以前，我還會跟朋友去唱KTV的時候。小慧跟一個已婚的阿伯泡，結果阿伯說要離婚說了一年半載，婚沒有離成，大老婆又懷孕〈所以說「我跟我老婆已經很久沒有性行為還在一起純粹是為了小孩\ 財產\ 房屋」是騙死人不償命的」〉，然後外面又跑出個理直氣壯的狐狸精，叫小慧「不要纏著她男朋友不放」，不但談判，阿伯的新歡還烙了幾個姊妹淘，狠狠的賞了小慧幾個嘴巴子。

小慧於是失戀。

雖然我很覺得小慧從來也沒有真的「戀」到過，一個遊戲那麼多人玩，談戀愛又不是玩橄欖球，那麼多人爭著抱住一顆球，一張床上那麼多人睡，每個人都愛等於誰都不愛啦。阿伯又不是金城武還是木村拓哉，台灣男人年過四十五以後，除非演員男明星，普通人很少還有誰擁有美麗的肉體的，所以小慧的阿伯看上去也就是一臉隔壁賣切阿麵的老闆那個樣子，從眼袋、退後的髮線到「愛的手把」〈註1.〉一應俱全，看著實在很不開胃，難為小慧，青春少艾居然可以委身阿伯〈紅顏白髮不一定是佳話呵〉，整段跟阿伯來往的期間，小慧的行頭也從無升級，所以跟錢大概也無甚關聯，雖然難以想像，但是就表面條件來看，起碼女方是真的在搏感情呢。

雖然整件事情由不痛不癢的外人看起來匪夷所思，當事的女主角卻顯然受創很深，跟隨一切失戀女的應有步驟，傷懷憂悶，不思飲食，為情消瘦，長吁短嘆。但是小慧文靜，吃飯食不下嚥，也只是靜靜的撥弄食物，喝悶酒，不訴苦不抱怨，喝多了也很禮貌的請求友人車他回家，不會演出「我沒醉我沒醉我自己會走」這種連續劇橋段，並不會騷擾旁人，所以大家也都十分包容。

一直到有一天大家去唱KTV。

像這種活動，我一向是志在參加不在唱歌，要我拿麥克風起來唱，我情願被灌桌上滿滿一冰桶的台啤加辣椒醬油。去唱歌，我是理所當然的鼓掌部隊，有人表演歌喉，也要有人當歡呼的聽眾，不然在家裡浴室唱好了，不必出來花包廂費跟服務費。

所以人家在唱歌，我在跟現場的副總打哈哈，吃人家私人招待的烤烏魚子跟牛小排〈加上保衛爾跟黑胡椒烤製，好吃得要死〉，烤黑橋牌香腸夾新鮮大蒜，烤魷魚，四個熱炒，還有熱騰騰的香菇雞湯，一大盤切得美美的綜合水果，他們唱，我吃，順便談點生意，拉拉交情，大家於是各得其所，不亦樂乎。

然後小慧點的歌來了，唱辛曉琪的「味道」。




這首歌當時真是紅遍半邊天，很多〈不騙你，真的很多〉女生都在這首歌中得到救贖，至少，也得到發洩，跟辛小姐的另一首失戀金曲「領悟」，簡直唱出多少女孩悲哀的心聲。一首歌會紅不是沒有道理的，認同的人愈多，自然愈紅，那麼多女人都多麼痛的領悟到了，都懷念男人的味道，立馬把這兩首歌推上當時失戀主題曲的寶座，並列第一。

小慧自然是唱得全情投入，很有用整個靈魂跟心一起把情傷唱出來的感覺，然後間奏，忽然的她的眼淚就開閘了，像山洪暴發那樣奔流直下。

哭過的人都知道，張開大眼睛眼淚撲簌簌大雨大雨一直下還不會弄花眼線跟睫毛膏這種功夫，只有劉雪華才做得到，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這種神功，至少也得邊哭邊吸鼻子吧，不然哭著哭著鼻涕跟著江河日下，那麼悲傷的時候拖著兩管鼻涕雙龍入海，實在是件滑稽又骯髒的事情。

有些人不光是落淚，還會嗚咽，哭泣，乃至於嗷然慘號，哭的後面跟著的有泣，叫，號，喪，嚎，鬧，也就是說，不是拿著條小手絹子拭眼角可以解決的事情。

當然人家失戀傷心我們應該體諒，可是小慧抓著麥克風，沒有挪開，沒有關掉，對著麥克風，開足音量跟嗓門，大大聲的哀號起來。

說真的，你聽過午夜吹狗螺嗎？四下無人、深沉黑暗的靜夜裡，遠處〈或近處〉傳來無比淒厲尖銳的狗拖長聲音哭號，真的是使人一身冷汗兼毛骨悚然。在人聲鼎沸歡聲笑語的KTV，忽然爆出女人悲痛慘烈的哭聲，要死了，比午夜吹狗螺還要聲勢驚人。不要說在包廂的我們當場嚇得坐立難安，正在跟我談生意的副總整個人僵直，附近馬上好幾個服務生第一時間來敲門關心：「一切都還好吧？」

我去應門之際，附近好幾個包廂門上的服務鈴都亮起來，一閃一閃亮晶晶，好像一顆一顆眨呀眨的紅眼睛。

小慧哭得旁若無人，然後間奏結束，五，四，三，二，一，「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

配合得嚴絲合縫，分毫不差，還不帶一絲哭音跟抖音，繼‧續‧唱。

幾乎叫我懷疑他剛剛是不是真的有哭出來過，還是我們所有人的集體幻覺。〈未完待續〉




LATTE時間：
1. LOVE HANDLE， 換成中文叫做肚腩，也可以說是士啤呔〈廣東話的SPARE TIRE〉，不過不管你如何稱呼，就是肚皮上可以當游泳圈的肥油膏就是了。
2. 順便請你聽首領悟，來懷舊一下吧。↓



辛曉琪，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