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我幼時最常挨我媽打的罪行是「上廁所帶書」，原因是「不專心」。

說最常，不是別項罪名打的少，是我很難得的犯有重複的錯誤，屢次帶書進廁所被抓，屢次挨揍，可是始終堅持自我，打極不改，為了同一樁毛病挨的打次數高居任何其他的臭揍之冠，所以連自己都印象極度深刻。

其實不管我媽怎麼打，我都改不掉，而且被制約到沒有邊看書邊出恭，很可能大不出來，可是我媽就是不放棄，努力矯正我這個壞習慣，我記得我頂過嘴：「可是爸爸去大便也帶報紙，」

我媽冷冷的丟一句話回來：「可是你爸爸賺錢養我們，等你自己賺錢買自己的房子，我也就不管你是不是在你的廁所裡看小說。現在你賺錢沒有？」

沒有。於是敗下陣來。

可是我也沒有因此悔悟還是改過，反而走往另外一個方向。

我先是把書藏在衣服下面，很快就被我老母發現，蓋廁所就在廚房裡面，吾母不是在洗碗炒菜，就是在洗衣拖地，工具家私都在廚房範圍以內，是以很方便的可以計時，算算大概是看完半本三毛還是一本老夫子的時間才出來，一定有鬼〈奇怪他也不會想說我也許蔬果吃得不夠所以便秘〉，幾次下來手上都沒東西，於是搜身，當場抓包，襯衫下面藏著書，雞毛撣子就拿出來咻咻揮舞了。

最初我把書塞在褲頭，用襯衫蓋住，後來藏在屁股後面，通通被逮過以後，我乾脆謀定而後動，有便意的老早之前，先挑選好馬桶讀物，然後趁我老母忙東忙西的操作家務之餘〈雖說廚房乃是家庭主婦的參謀總部，也有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嘛，床單不必拉平乎？〉，搶先一步把書給藏進廁所，衛生紙盒子是個不錯的位置，洗衣籃也可〈不過真的要皇天保佑我媽不要在我如廁之前決定洗衣服〉，整齊擱在架子上的大小毛巾也是不錯的選擇，垃圾桶底下〈不大好，很容易露出馬腳而且地板可能是濕的〉，洗手台下面放置雜務的櫃子是我媽第一個搜索之處，所以很糟糕。大概你想得出來的、在浴廁間可以拿來藏得下一本書的位置，我通通都試過了。

不幸的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註1.〉，我媽功力比我高深，我藏書的絕招也通通被破解，一一被逮過，也一一挨過打。

我小時候讀的書雜且多，當然包括了少年勵志讀物，什麼愚公移山啊，精衛填海啊，鐵杵磨成繡花針啊，小魚逆流溯溪而上啊，革命失敗十次，第十一次也還是要再來的，成王敗寇，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嘛。

不過我一直覺得洋人的勵志童話有點蠢，你讓我學華盛頓砍完櫻桃樹認帳以表誠實，帶書進廁所大完便出來自首，神經病，誰屁股那麼癢，自己討打乎？我可是炎黃子孫，又兼師法韋公小寳，這種時候，還是識時務一點的好，好女也是一般的不要吃眼前虧啦。

山不轉路轉，我在我媽身上學到，想叫他人改觀，不如你自己改變作法來得輕鬆愉快，狗改不了吃屎，我上廁所非帶書不可，我娘親也一定要糾正我這個惡習，誰都改不掉，那麼只好想方子變通，我們台灣人最厲害的不就是轉彎型的思考模式嗎？

於是我想出了個終極藏書妙方，家裡的浴缸是和成牌，右下角有個印著HCG的橢圓形塑膠片，我發現這個片子是可以旋下來的〈左右兩個螺絲釘而已〉，裡面居然是中空的，在浴缸底跟光禿禿的水泥地之間，有足夠我塞進整套大英百科全書的平面空間〈說的是面積，但是當然塞不進去，拆下HCG牌那個入口只能放得進普通尺寸的平裝本，還得稍微折一折〉，雖然潮濕陰暗，但是我想書是不會怕黑的，用兩層塑膠袋包起來，也可防潮，於是浴缸底下就成了我的秘密寳窟，喊芝麻開門也不會開門，我的秘密嗜好遂得以保全。

跟我媽相處的有限歲月裡，媽媽始終都沒有破解浴缸這一招，開始把書藏在浴缸底下以後，我第一次體會到懷有秘密的重量跟奇妙，搜過幾次浴室都一無所獲，媽媽終於放棄，雖然他還是有點困惑我上個廁所怎麼搞那麼久。有一次聽到媽媽蹲在冰箱前面審視蔬菜那一格，邊看著蔥薑小白菜邊喃喃自語，擔心給我吃的蔬菜水果不夠，纖維質不足所以便秘，心下忽然一緊，幾乎馬上就想輸誠，把浴缸下面的秘密和盤托出。可是經驗告訴我，坦白未必見得會從寬，通常是自尋死路而已，所以狠心咬牙忍住不說，自動自發的要求幫我媽洗碗晾衣服，媽媽的微笑第一次讓我覺得內疚而不是寬心。

但是這多少還是有點影響，從此以後，我只要有書在手，如廁就順暢得好像年三十午夜過後的高速公路，我也變得比較自制，不管看書看得有多麼得趣，情緒有多麼沉迷，時間差不多，應該要離開書的時候，狠下心就把書放下來，下回待續。

我很奇怪的就練出一個功夫來，我看書是很全心投入的，沉醉到別人跟我說話充耳不聞，不知寒熱飢飽，歲月流逝，除了扉頁以外，旁邊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可是有別的事情要作，必須放下書的時候，我也可以毫無猶豫留戀的甩下手。關上書本的同時，也關閉了心裡面某一個房間，人去作別的事情了，心思不再隨著書本的發展走，可是心裡頭那個角落，維持著原來跟書結合在一起的情緒，像錄影機，按下PAUSE鈕，等到有空的時候，輕輕啟動，毫無間斷。

媽媽一直要我專心，專心，我不知道這到底算是作到了沒有，我唸書的時候就是一門心思在功課上頭，事有輕重緩急，大考之際連男朋友都可以叫他滾到一邊去，等我考完了再約會，可是我喜歡邊聽音樂邊溫習，電視打開著裡面情境喜劇的絮語不斷也只會融入背景，絲毫不受騷擾，有點聲音讓我覺得很安心。你讓我去圖書館那種靜得連呼吸都不好意思的地方唸書，我反而非常受到干擾，過度意識到周圍的寧靜，就怎麼也唸不下去。

看看我現在的生活，忽然覺得我當初簡直像是在自己不知道的狀況下預知未來，而練就出這種悲情的超能力，我總是一心很多用，一面講電話可以一面看電視聽音樂或是上網，可是每一樣都不漏勾，跟對話的人說得頭頭是道，也還知道羅斯跟蕾秋又復合，然後還可以哼得出剛剛音響裡頭雪兒在唱「IF I CAN TURN BACK TIME」。因為我現在就是同一個時間裡，兩隻耳朵要聽痞子法跟我叫他牙齒痛，糖果妹要巧克力牛奶，保母問晚飯是不是吃馬鈴薯泥，老法打電話來要翻譯一個中國文件，眼睛還得盯著泰山豬不要吃他姐姐的腳趾頭還是他哥哥的拖鞋，電視上播放著DORA，音響裡是蕭邦的鋼琴協奏曲。

而且信不信由你，我的電腦還開著，一面看留言版上的留言，一面開著好幾個WORD 檔，寫吃飯拉屎的日記，殺得血流成河的恐怖小說，還有一夜情系列，男主角在酒吧溝女〈註2〉，一個腦袋簡直分成五六個部門同時運轉各自運作，還都不打架。

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跟你父母的特徵就是會在你的下一代身上顯現出來，我現在自己賺錢住自己的房子了，很有權利在廁所看書了吧？其實也並沒有，新一代的廁所糾察隊大隊長是糖果妹，老媽只要一帶著書進廁所，杜小姐就跟進來，搬張小凳子坐在我面前，俏生生的尖下巴抵著我的膝蓋，很堅持的把我手上的書拿走，丟到廁所門外面去，一會子要玩電話〈馬桶旁邊的牆壁上掛著隻電話〉，一會子要爬上浴缸去拿洗手台上面的香水〈一次不管他，他把我整瓶香奈爾五號倒進浴缸，全家被迫香了好幾天〉，然後開始找我「聊天」。

糖果妹：「媽媽卡卡？」

我：「對，卡卡，你可不可以出去，給我一點隱私權？」

糖果妹〈完全忽視我最後一句話〉：「臭臭，」

我〈心裡很幹〉：「對，臭臭，所以你趕快出去，然後把書還給我，」

糖果妹：「BOOK，」

我：「對，可以還給我嗎？」

糖果妹〈很故意，很故意的皺著鼻子笑起來，小手撐著下巴，拖長音的〉：「NOOOOOOOOOOO，」

我嘆氣，杜小姐繼續他學說話的大典：「PIPI？」

我：「有有，PIPI完了，」

糖果妹：「PUPU？」〈法國兒語放屁的意思〉

我：「ㄟ你臭臭喔，一嘴巴的批批卡卡，」

糖果妹簡直高興的不得了：「媽媽臭臭TWO，」〈還不知道也跟二的差別，比了個勝利的V自形代表二〉

像這樣永無止境的一直繼續下去，直到我終於在幼兒的交叉質詢中，努力的辛苦的在沒有書香陪伴之下完成出恭大典，然後由糖果妹檢視完我當日的「成果」，噁心巴拉的大喊：「EEEEEEEWWWWWWWW」，然後沖水，如此這般，才算功德圓滿。

我媽在雲端上看下來，大概會笑出聲音來吧，當年我出了賊招，不大光彩的贏了那場廁所戰爭，二十幾年以後，由糖果妹替外婆報仇，還是得交出在廁所安寧讀書的權利。

切，臭小妞，改天你自己當媽媽就知道悶了，我也有機會讓我外孫女替我雪恨，哼。






Latte時間：
1. 我當然知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是那等於說我是道我媽是魔，大不孝，所以調過頭來寫，是尊敬我老母的表示，所以認真魔人退散，不要出來雞蛋裡面挑骨頭。
2. 廣東話，換成國語大概就是我們上一代的人說泡妞、新一代說把妹的社交活動。
3. 圖片出自 http://space.qoos.com/?kimihi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