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有一個文章回應說，資本主義社會，很容易將人(包括作家)變成商品，希望我不要變質，過度屈從商業活動，之類的評語。

我有點啞然，我沒有出來見過人，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不辦網聚講座簽書會，更加不可能有其他露面還是造勢的活動，連簽名書都是少少的只來個十本意思一下，這樣還不夠反商業化？那還要怎麼樣？

自費印刷擺在捷運站免費取閱做功德嗎？

還是拒絕收版稅、堅持只在網站上寫東西，免費娛樂讀者，以表示自己清白無暇，抵死「不屈從商業活動」〈我沒有被資本主義強姦的感覺好嗎〉？

不然以為資本主義社會是什麼？不就是商業掛帥嗎？任何人事物都有一個價錢啦，雖然不一定是新台幣還是美鈔，但是有人可以動之以情，有些人求名氣名聲名譽，也有些人祈願來生的福報，有些人吃硬不吃軟，可以用暴力威嚇……所以這個「價格」的種類很多，但是只要你找得出那個關鍵點，相信我，什麼都可以是商品。

一個作者是不是商品，見仁見智，每個寫作人走的路線不同，有些作者同步推出各式各樣跟作者本人相關的產品，那麼販賣的就不只是作者的想法觀念啦，作者本人也是銷售品的一部分，所以就看你站在哪個角度看囉，但是相信在出資的老闆眼中，每個作者都是商品，只不過，有的是賺錢的商品，有的是不賺錢的商品，但是基本上，還是商品。

作者是否商品也許有待商榷，但是一本書，則絕對是商品，不然你去書店打書釘，老闆恐怕要來你身邊揮舞雞毛撣子，光看不付錢，人家不要做生意了乎？你偷偷把書放在褲子裡頭，帶走不要結帳，逮到了也不會有誰覺得閣下是個風雅之士，雅賊也是賊，拉到警察局，犯的是竊盜，你再如何辯稱自己是作者的知音，欣賞文學之美，也沒有鳥用，還是個偷東西的小毛賊啊。

文學或者是藝術的一種形式，可是把這個藝術轉化成普羅大眾可以取得\擁有\了解的書籍過程，絕對是商業活動，一個作者不管寫得多好，曠世鉅作還是傳世經典，這輩子賣不出去，就不是「商品」，囤積下來還得花倉儲費用，沒有用處的廢紙張，要處理還得雇用專人來收掉，變成負資產了。開一個出版社，辦公室租金，員工薪水，燈油水電紙筆桌椅，印刷廠包裝紙打廣告，什麼東西不用花錢？出版社印書出來也需要費用，不幫老闆賺錢，老闆付錢給作者幹什麼？又不是慈善事業。

不知道是中國人的士大夫觀念使然，還是什麼封建的遺毒〈我最近一連看了數本中國大陸的書，說話都不免階級啊成分啊素質起來了〉，總有人覺得說錢很粗鄙，很骯髒，不大高尚。尤其是說到文學啊藝術啊，更是得跟銅臭狠狠的劃分界線，電影只要一賣座，就是商業片，不再是第八藝術，暢銷作家非得面對小眾的質疑跟批評，J.K.羅林的哈利波特全球大賣，就有人囉唆他寫得太淺，不是文學，還是哈姆雷特比較撼動人心云云，又說羅林文章中充滿死亡跟黑魔術教壞小孩，話多的不得了，好像大受歡迎，反而是一種罪過。

可是有些時候，不講錢，講什麼？導演光顧著搞藝術，拍出來片片叫好不叫座，出資的老闆賺不到錢，難道要整家公司的人一起喝西北風嗎？作者又不是做仙，可以餐風飲露就活得下來，一個人活著是有帳單要付的，吃飯穿衣，哪一樁不靠阿堵物？老是有人中文藝小說的毒，覺得搞藝術的人就非得窮苦潦倒不可，不然搞出來的就是商品，不是藝術品，弄得很多「藝術家」也跟錢過不去。喂，文必窮而後工，說的是心靈或是肉體受到磨練〈或是摧殘〉後，感受的深度跟廣度增加，寫起東西來感情充盈豐沛，格外撼動人心，不是弄得帳戶口袋跟肚子一起空空好不好？

吃飯的時候，發現一家好餐廳，菜色精緻，價格廉宜，有人說希望這家餐廳不要被別人發現，因為餐廳受歡迎他下次來吃飯要排隊，人聲鼎沸氣氛不夠幽靜，希望這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就不想想，餐廳開門是要做生意的，原料食材水電油鹽員工，通通指望客似雲來才可以收支平衡，要知道，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生意是沒人做的，就一個人兩個人知道這家好餐廳，人家開善堂施茶放飯乎？撐不下去了餐聽倒閉，好啦，通通沒得吃，有本事不如把整個餐廳買下來供自己一個人獨享吧，付不出那樣的代價，又不許別人自尋生路，真是自私的。

有人也這樣跟我說過，說他希望不要有別人發現我的網站，因為沒有別人可以像我那樣觸動他的心情，所以希望我的網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太受歡迎的東西就淪於俗套，而太多人看我的網站，他會覺得受打擾。

我沒有回答該人，直接刪除留言，而且，不是不害怕的。你看過史提芬金的 MISERY〈註1.〉？我馬上在腦海中浮現出畫面，自己被抓去砍斷雙腳，捆在書桌前面，一天打字十五個小時，沒日沒夜的苦寫，還得寫某人喜歡的故事，專門伺候一個變態書迷，光想都發抖。

寫東西寫到出版，最高興的並不是晉身「作家」之林，有人喜歡那個光環，我並不，一早很公開的承認我一不是作家二不是文人〈詳情請翻閱拙作《我不是好女生》，理由交代得很詳細〉，我只是個識字的家庭主婦，寫作連副業都談不上，是我的興趣，也是「家庭代工」，人家手巧，會編毛衣做拼布，我手笨，只會敲鍵盤，還不算很快咧，所以寫故事出來玩，能賣錢，跟莫名其妙對中統一發票一樣開心，可是誰會指望每個月都可以中個三千五萬的呢？

出書最讓我高興的不是別的，是文章結集出版以後帶來的版稅，當然不夠養家活口，我家五口人，光買尿布奶粉就吃窮人，但是一點額外的收入，足夠我拿來當零用錢，可以買平常覺得貴的玩具〈像玩具屋還是WII〉，買高跟鞋還是買手提電腦，或是邀請老法去米其林餐廳吃一頓好飯，買雙英國定製皮鞋，由老婆買單，諸如此類的小小花費，不要說錢買不到快樂，有些小小樂趣，付鈔票還是買得到的。

我對於自己的書，抱持著很愉快但是不大熱烈的態度，看到我心裡頭的事情跟想法，變成整整齊齊印刷出來的鉛字，總是有一點愉快又略微尷尬的感覺，看到書本坐在書店的架子上，感受更是奇異，那誠然是我的想法，我寫的故事，可是重要性在我的生活裡面，恐怕排不進前五名。

看，我負責寫，希望經過常常練習，多多閱讀吸收學習，這支筆可以輕如鴻毛，重如泰山，尖銳犀利如刀劍，也溫柔細膩似CASHMERE毛衣，可以寫得更好更深刻，更加傳神的表達出我看到事物的感覺跟想法，但是銷售就不是我的責任了。我自然是會盡力配合出版社的促銷活動，這是船幫水水幫魚的事情，書賣得好出版社有賺，我也有版稅，說不定還拿到下一本書的合約，讀者有得看〈或是罵〉，大家都贏嘛。

但是我不求成名，也不想露臉，我有我的生活，而且家人是絕對的第一優先，一個家庭有多如牛毛的瑣碎事情需要主婦服務，小孩的牙科預約比網站上打起擂台賽重要，學校老師跟編輯同時打電話來，對不起，學校老師優先。我也不接受任何有截稿壓力的工作，因為有三個小孩，你永遠不知道幾時他們會需要母親，如果我的嗜好會影響到私生活，那麼我也只好放下個人興趣，先去盡母親跟妻子的責任，人總得把功課做完了，才有資格遊戲，不是嗎？

書不是我的小孩，寫他們出來，也沒有陣痛，有些人把書當成自己的寶寶，我不，開玩笑，孕育一本書的過程跟懷孕差太多了，懷孕會噁心，害喜，腰酸，背痛，腳腫，各種肉體上的辛苦已經很像酷刑折磨，心理上的壓力更大，醫生皺一下眉頭我的心立刻懸在半空中，害怕高齡產婦生出來小孩會不健康……我敲鍵盤可不會搞到嘔吐水腫破水還是剪會陰啊。

我是一個很務實而且很不藝術的人，欣賞哪一個創作人、藝術家，最直接的賞識方法，是付錢購買他們的作品，而且努力推銷，大力廣告，愈多人喜歡愈好，因為愈多人賞識，愈多人肯付錢購買其作品，就表示藝術家們的生活愈有著落，他們的作品愈可以生存，不然衣食無著，流離失所，要畫家跑去拉保險，詩人得去賣二手車，作家擺地攤還是坐檯子，時間不能拿去創作，要拿去賺取生活費用，找錢出來餬口，很可惜呢。

所以我寫出來的書，是作品〈當然，我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也是商品。可以拿自己製作出來的東西換得利益，跟烤好了餅乾去擺路邊攤一樣，一分勞力一分收穫，天公地道，又沒有殺人放火偷搶拐騙，誰也別想叫我覺得這樣的商業行為有什麼不應該，人家寫的東西可以換取零用金不准，難道要免費服務大眾才算是維持住了文學的正道嗎？

那麼老天爺，我可不要進入這種吃冷豬肉的文學殿堂，請繼續由得我做一個豐衣足食的快活自在的化外之民，一早不就已經昭告天下了嗎，我不是作家呀。

我是喜歡寫，也希望可以一直寫下去，不是為了讀者，觀眾，名氣，利益，也不是想要傳達什麼觀念，教化什麼人，那個對我來說太遙遠也太沉重了，一切外在的因素，都與我無關，我只是拿遊戲的心情在面對這件事情，輕鬆愉快的，自由自在的，很純粹的寫自己喜歡的題材，說自己想說的話，出書或是不出書，從來就不是重點，但是既然出書，也希望不要賣得太差，做任何事情都一樣，要嘛就不要做，要做總得做好它。也因為賣得出去才會有下一本哪，能把興趣變成收入，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誰會嫌錢多呢？

朋友借給我一本廖閱鵬的《換個心情過日子》，裡面有一段我覺得說得很有意思，原文照錄如下〈非凡格局，208頁〉：佛陀說：吾視王侯之位，如過隙塵；視金玉之寶，如瓦礫。可是佛祖並沒有叫人非放棄名利富貴不可，只是放下內心的執著與煩惱罷了。這就是禪師喜歡說「不執著，不是不要；放下，不是放棄」的真義。

我看待自己的寫作，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


Latte時間：
1. 中文叫做戰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