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不知道講到啥子，我們談起墓誌銘這回事。

墓誌銘，就好像要用一句話來總結一個人的一生一樣，不管他有什麼功績偉業，個性成就，旅途去到何處，通通得濃縮成一句兩句話，概略敘述，而正常人的墓碑尺寸不會太大，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孔廟前的碑林，所以墓誌銘最好像廣告一樣，愈短愈妙，如果一個人的一輩子是一篇文章，那麼墓誌銘就是那個完美的句點。

老法嘴巴發賤，一連舉了幾個例子都兒童不宜，什麼「此處長眠世紀巨屌」〈here lies the biggest dick on earth〉，還是「床上偉人」之類的鳥話，我聽得煩了忍不住踢他兩腳，鬼扯淡，不要這樣丟你兒女的臉好嗎？這樣無恥的墓誌銘，擔保閣下墓上荒煙蔓草，沒人來掃墓，太羞家了。

他不服氣，挑戰我：「不然你要在墓碑上刻啥？我就不相信你已經打好腹稿。」

結婚都六年了，這個可憐的法國人還是搞不清楚，台灣老婆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輸人不輸陣」，這樣大我，我怎麼可能乖乖坐在那裡被他搖擺呢？就算我從來沒想過這回事，真的，我一直希望死了以後把還可以用的東西捐一捐，然後火化，骨灰扔進墾丁海裡，雖然被衰友提醒，那叫做「挫骨揚灰」，說是很嚴厲的懲罰，而且恐怕不大環保〈衰友：你這個死婊子嘴巴這麼毒，不要死了到海裡面還毒死珊瑚捏。我：呸，你懂個鳥，全部有機物質，不知道多營養咧。〉，是以根本沒想過要土葬的，不會有墓碑，更加不會有墓誌銘，不過我的治家格言有一條：形勢相當，不可以不戰而降。所以嘴巴怎麼肯認輸呢？

我驕傲的抬起下巴，「那當然，而且簡單響亮，絶對貼切，包你沒得說嘴。」

「啥？」他興趣上來了。

當下挺一挺胸部，以一種驚人肯定的口氣噴將出來：「我被愛。」〈I AM LOVED.〉

老法吃了一驚，「你啥？」

「我‧被‧愛。」我很不要臉的又說了一次，然後更加不要臉的臭他，「有種你就說個不字出來聽聽吧。」

他沒有說不，很甘願的服輸，充滿了驚異的表情：「Good one，但是，你準備好自己的墓誌銘多久了？我一直以為你打算火化不要土葬，你靠夭過三百次土葬浪費地球空間的。」

「我情急智生，剛剛想出來的，老娘高中辯論社三年從無敗績，豈可輸給你這個死發郎〈泰國話：外國人〉。」

老法忍不住笑出來，「你倒還真有點鬼才。」

「Say it ain’t so ，」

「Non，we do love you，我，孩子們，我想，你好幾個朋友也真是愛你的。」

我神氣活現，趾高氣揚的從鼻孔裡噴出來：「哼。」

「Bitch，」他笑得十分淫賤。

我吐吐舌頭：「You are the living prove that men love bitch，」

「You……」老法氣結。

「Bitch. I know, and that is why you love me。」

然後趁他還沒想到可以踹我之前，哈哈大笑的逃跑。

我被愛，I am loved，這句話大概不是真的誰都說得出口，就算知道，好像也沒有人會拿出來招搖，很久以前我喜歡過的一個男人告訴我，To love is a wonderful thing，but to be loved is everything，那時候我不懂，很無聊的想著：萬一被討厭的人愛到可不是倒楣嗎？ 很多年過去，我才慢慢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去愛，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困難，對美好的人事物產生喜愛的感覺是很自然的，難的是要區分那個感覺是真正無私的愛情，還是比較利己的慾念〈跟性沒有絶對的關係好唄，請不要從字面呆解〉，能對自己的感受誠實的人也不是那麼多，不管出發點是為了誰的快樂，這段感情最終獲益的對象到底是誰，總是要說服自己，或是旁人，自己那份感情一定是真的。更難的是肯不肯付出，尤其是不計算得失的付出，這年頭，每個人都想被愛，卻很少人願意放下身段去愛，但是無論如何，去愛，其實沒有那麼困難。

相對的，雖然大部分人都想要被愛，也以為被愛是比較容易的，其實並不，我發覺，有被愛的自信的人，比我想像的少，能夠心安理得的被愛的人，不多，毫無懷疑的確知自己被愛的人，更少。

很多人都問過伴侶爲什麼會選擇自己，有些人問問，不過是希望聽到一些好聽話〈fishing for compliment〉，是一種修辭上的問題形式，並不是真的需要答案的，那倒也無妨，誰不愛聽自己的愛人歌功頌德，唱自己有多好多美多強，這個時候的甜言蜜語，很有錦上添花，增進感情的效用。

另外一些人，則問得很認真，不但真的需要答案，而且一問再問一直問，不管對方給的答案為何，還是不安心不受用，總是很不敢置信自己的好運道一樣，不要以為這樣的疑慮不會傷害感情，程度輕微的還好，嚴重一點，很快就會陷入一種感情證明題的僵局，一方不斷的質疑自己為何\ 是否被愛，另外一個只好不斷的予以保證，更糟糕的是，不管伴侶如何證明，還是「不相信自己有被愛的理由」，那感情非砸鍋不可，對方不變心，沒信心那個也會自己搬磚頭砸自己的腳，愈是怕失去，就愈是容易搞丟，很無奈的惡性循環。

我是個很普通的女人，沒有家世背景，沒有特殊才能，容貌跟智力都沒有過人之處，喜好跟厭惡也都很一般，但是感情的路一路走過來，雖然不能算是一帆風順，卻很幸運的得到過很多真誠的愛意，一段一段的感情並沒有持續到永遠〈其實多半是我的錯〉，可是跟那些人在一起的瞬間，我知道，我是被愛的。

談感情的方式太多太多，沒有一個絶對的標準，只有一點放諸四海皆準，就是「確定性」，短時間的猶疑是正常的，可是長期的猶疑自己真的被愛嗎？對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口頭哄哄算數？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中，飄飄蕩蕩，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看不見未來，也沒有出口，底下可能是萬丈深淵……真是可怕的。

痞子法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有很多小零小碎的程序，我們很忠實的像儀式那樣進行他的睡覺大典，首先要換睡衣，天熱，穿T恤小內褲即可，睡覺前要尿尿，要刷牙〈他還會給我選牙膏〉，躺倒床上之前，他要挑一個玩具來侍寢，選棉被〈有薄被跟太空被〉，電視開在卡通頻道，看十五分鐘湯姆貓跟傑利老鼠跑來跑去……熄燈之後，他總是會伸手擁抱我，在我的耳朵旁邊小小聲的說：媽媽我愛你。

我知道這是借來的，幾年以後，這個小痞子就會去爲別家的女兒鞠躬盡瘁，但是在該剎那，我知道，我被愛。

糖果妹現在是個非常強凶霸道的刁蠻女，家裡最大的霸王，每天跟哥哥打架，跟弟弟搶玩具，尖叫吵鬧，什麼都不不不不不〈NO AGE啦〉，一天到晚努力的掛在我身上，鑽進我的裙擺，抱著我的大腿不放〈活像愛情大悲劇裡抱著男人大腿痛哭不要走不要走那個樣子〉，整得我又好氣又好笑。

可是再胡鬧，小野人有時候也會靜下來，爬到我腿上，皺著小鼻子，瞇起眼睛微微笑，玫瑰花瓣似的嘴唇，在我的臉頰上或是嘴唇上輕輕挨擦一下，纖細的小小的手臂掛在我的脖子上，無限依依，雖然她還不大會說話，但是在該剎那，我知道，我被愛。

泰山豬現在對外界相當的有好奇心，所有的聲音光線顏色，對他來說都充滿著新鮮的喜悅，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常常瞪著圓圓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四下巡梭，一臉觀察的神情。

跟他的兄姐在同一個年齡的表現比起來，泰山豬是最沉靜穩定的一個，很少哭泣，總是心平氣和又不失愉快的躺在他的遊戲小毯子上，汽車座椅裡，沙發，他的小床，我的大床上，我們隨便放他在哪裡，他都很開心的滾來滾去，很常笑，只是看到鏡頭就板起臉，非常有性格的樣子。

但是他給我的笑容是不同的，只要我進入他的視線範圍，小泰山就會努力的撐起來，做爬行狀〈雖然是原地爬還動彈不得，很感人了〉，努力朝我的方向「前進」，然後，大大的咧開只有兩個小白點的嘴巴，微笑，那個笑臉跟他給任何一個別人的都不同，於是在該剎那，我知道，我被愛。

遇見老法，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情，其他的好事大多也都因他而來〈沒錯，就是我那三個無價寶貝小皮蛋〉，借用亦舒的形容詞，老法，是我生命中的玫瑰花。

我們常常鬥嘴，言詞暴烈兇猛的程度，簡直像比賽誰的嘴巴比較賤，讓許多初相識的朋友驚訝駭笑。也會吵架，還會生氣到他摔門就走，我追出去狠狠槌他十五下，槌到我手痛死了，渴望劈開他的石頭腦袋把邏輯塞進去〈這一點蠻互相，他有時候相信也很想劈開我的鋼筋水泥頭把道理壓進去〉。

但是在爭執跟唇槍舌戰的背後，那些冷嘲熱諷的底下，其實蘊藏著很深刻的愛意。我們吵架，常常是因為把彼此看得比自己重要，我晚上不睡覺，爬起來寫小說，是會挨罵的，不是因為寫作，是因為我犧牲睡眠時間，對健康不好，老法擔心。他工作辛苦還要應酬，搞得太晚也是會挨刮的，不是因為他去帕彭夜市看得到鋼管辣妹跳熱舞，是他喝啤酒喝多了要拉肚子，酒一喝多煙也抽得多，通通沒好處，我也囉唆。我們為了家務吵架，不是爭執誰不做誰做得不夠還是比較多，是爭著做，搶到最後大家發煩，大罵一通，罵完了又不免好笑，神經病，家務千百項，我洗碗你不會去收玩具，有保母在不會請人家去換尿布，跟我搶什麼搶，又亂笑起來。

老法這個人優點無數，雖然缺點也一樣多，沒問題，我也跟他一般的千瘡百孔，一個蘿蔔一個坑，他配我，剛剛好。但是無論如何，他是我唯一想嫁的對象，不是他，我不會動念頭要結婚，天下之大，可愛的人多如恆河沙數，我只願意執他之手，與他偕老。比他英俊還是比他多金，比他會玩還是比他怎樣，誰在乎，不稀罕，他是我的選擇。

而我知道，他心與我心相同。

我們現在為人父母，中間夾著三個可愛的電燈泡，屬於自己的時間少得可憐，可是，在廚房角落或是浴室門口狹路相逢，我們總還是逮得到機會，交換一個輕俏溫柔的吻，一個溫存的擁抱，輕輕的握一下手，拉拉我的髮梢，或者響亮的啪一聲，拍一下對方的屁股，在每一個不經意的凝視帶來的微笑中，晨昏定省的問候電話裡〈註〉，我知道，我被愛。

I am loved。

希望你也可以肯定的這樣告訴自己。




Latte時間：

老法不管是出差，還是在上班，每天總要打幾次電話找老婆，早上問昨晚睡得可好，喝咖啡了嗎，晚上問今天過得如何，人在曼谷也許交代一下大概會晚歸，想吃綠咖哩雞當晚餐，人不在曼谷，打電話關心一家大小，痞子咳嗽好一點沒有，妹妹吃飯吃得多少，泰山會爬了沒有………很平淡，很不特別的日常大小事，交換彼此的日程表，說說閑事，抱怨工作，什麼話都說，不是電影裡演的情話綿綿，可是，感覺很好很好。

結束通話之前，他總是會輕輕的用國語說：我愛你。不過現在司機聽熟了，會微微笑，去中國出差的時候，更是引出不少笑容。老法尷尬的抱怨過，不能講英文，誰不知道I love you是什麼意思，je t’aime也一般的國際化。我提醒他，也不可以講泰文喔，司機泰國人，用日文也不行，司機以前的雇主是日本人，老法氣了，大大聲的用西班牙文喊：我愛我老婆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你個傻佬，臉頰熱熱的，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