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我是在酒吧認識老法的。

這樣講出來，少不得要被有心人士貼標籤：喔，去酒吧扛洋槍！泡洋人的女人！

隨便啦，反正小孩都已經生了三個，豈止扛洋槍，我還得洗三個洋屁股咧，人的一張嘴，怎麼樣都有得說的，沒結婚，叫做白陪洋鬼子玩。結了婚，叫做「炫燿外國老公小孩」。離婚了，絕對，絕對，絕對有人興奮到口吐白沫：我就知道草莓沒有他宣傳得那麼幸福！

丟，get a life，不會過自己的日子，一天到晚巴著我的生活不放幹什麼，我好，不用誰誇讚，我衰，也輪不到誰來嗟嘆，就算離婚，老法再娶，也不會娶到這種幸災樂禍的老虔婆，三個可愛的小孩也輪不到唱衰老子的賊婆娘來當媽媽，是在那裡乾爽個啥勁兒。

不過這不是重點，要說的故事是，我們開始約會，老法去哪裡都想把我帶著走，迫不及待的把我拿出來亮相，介紹給他的同事跟他台灣代理公司的人認識。有一天去吃晚飯，我們搭渡輪去旗津跟他的台灣朋友會合，黃昏時分，空氣悶熱，小渡輪隨著波浪晃蕩，不帶一絲清涼的晚風吹上來，有魚腥味跟汽油味，我覺得微微的暈眩，不甚確定是為了什麼：熱？暈船？身邊的人？

旗津那條路上，路的兩邊都是餐廳，門口擺滿大大小小的水盆跟魚缸，裡面活生生的魚蝦蟹貝，打空氣進去咕嘟咕嘟的冒泡泡，光裸的電燈泡照得到處亮晃晃，滿街的人，駐足停在餐廳前面挑選等會兒要下肚的海鮮，店家大聲的吆喝著招攬客人，空氣裡充滿愉快的期待。

老法的朋友已經到餐廳了，年紀剛好是老中青的三個台灣男人，我們坐下來，一一介紹招呼，點菜叫酒，清蒸螃蟹白灼蝦，魚湯炒螺烤味噌魚，冷筍沙拉炸魚蛋，啤酒冰塊玫瑰紅跟七喜，琳瑯滿目的擺滿一桌，大家吃喝，男人們邊喝酒邊說話，我並不插嘴，靜靜的夾菜吃飯，愉快的，沉默的坐在老法旁邊。

最老的那個林桑說的英文很老派，像是那種受慣日本教育的老人家說英文，文法正確但是腔調生硬，酒過三巡，他問老法：「你在哪裡認識你『女朋友』？」

女朋友那三個字口氣很重，帶著點隱隱的惡意，我不由得有點不舒服，不過也沒有什麼表情，希望是我多心，畢竟齒音重些，不表示真的就有什麼強調的意思，是吧？

老法興高采烈的回答：「喔，我在五福四路底的XX吧認識我女朋友的，」

林桑笑笑，沒接腔，最年輕的那個凱文輕輕的，但是無比輕蔑的用日文哼了一聲：「齁啦，水商賣。」

我家上一代是說日文的，只要有啥不想小孩聽懂的事情，就全部用日文講，我就算日文說得不好，外國人腔調，五段動詞變化搞得一團混亂，看連續劇還是綜藝節目，不用字幕大概也還可以懂得七八成。水商賣這個辭，說的是陪酒女，我不大確定爲什麼，也許是因為日本的酒店幫客人倒威士忌總是加水的，所以陪酒這行，就叫做水生意。

也不怪人家誤會，老法天真，不知道台灣人肚子裡那些彎彎曲曲的事情，也不知道在台灣，「良家婦女」是不出入酒吧的，這樣子的介紹法，想叫人不誤會，也有點強人所難。

氣也不氣，背黑鍋還是被誤會這種事情，常常發生在我身上，習慣成自然以後，聳聳肩膀攤攤手，笑一笑，也就算了。凱文就用英文問了我一句：「你男朋友人不錯，又很英俊，你想不想跟他回法國啊？」

我沒有看他，也沒有反應。說真的，勿同伊計較，不表示我就願意陪笑臉。人多吵雜，裝作沒聽見，起碼可以不用直接跟小人對答，這種觸犯隱私的問題，跟親如姊妹的好友都不一定願意說，何況是這種看不起人的卡小。

不料凱文就誤會了，當作我是酒吧裡不識ABC的蘇絲黃，換成國語招呼我：「來來來，喝酒喝酒，」一面殷勤端起酒瓶要替我斟酒，我很本能的伸過杯子去接，更加深了他那個我不解英文的錯覺〈我大概長得很台的樣子〉。

林桑跟中年的傅先生陪著老法說笑，間中林桑跟傅先生用日文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要奉勸外國人不要太純情，跟那些「做生意的女人」玩玩可以，動真情就傻了，娶婊作某可不大聰明。傅先生唯唯諾諾的點著頭，臉上還是春風滿面的，並不動聲色。

即使如此我也還是不氣，這樣說來，這些人還真是挺照顧老法的，算是真心爲他好呢，怕他被酒吧女「騙」了，雖然對我自己是有點不起，不過人家算是想保護啥都不懂的外國人朋友，不是不可以容忍啦。

傅先生不打算做這個醜人，凱文倒是不介意，走過來，坐在老法跟我中間，拉著老法真情告白，大意是「像那種酒吧認識的女人齁，因為她們也是想賺錢，千萬不要相信什麼她家有老小要養家還是要付醫藥費，還是要替父母還債或是弟妹的學費之類的，總之，玩可以，付錢就傻了」。

距離近，我聽得一清二楚，胸中不氣，可是一邊耳朵聽了髒話，熱辣辣的紅起來。老法幾次三番想要打斷凱文滔滔不絕的演說不果，由得他一大段演講完畢，一邊偷偷的瞄著我，很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凱文演講完畢，轉過臉來，一手就環上我的椅背，笑淫淫的用台語問我：「妹妹你等一下上班的那家店名片給我，阿凸仔走了以後大哥去給你交關。」

THAT’S IT，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笑笑，「交關蝦米？」

凱文很樂，「找你喝酒啊，」

「很遠喔，要跟我喝個酒，凱文大哥你要飛十七個小時捏，」

「嗄？」凱文很是困惑。

老法終於趁空加了進來，他是不知道我跟凱文在說什麼，可是我那個笑咪咪的表情底下殺機濃重，他對我那個「用最甜美的口氣說最粗魯的台詞」絶招可不陌生。「凱文，我女友乃是加拿大多倫多X大學生，不在酒吧工作啦。」

氣氛當場超級僵硬，我於是拿出最最最英文的口氣，平常跟教授口試還是上台做報告辯論的那款，笑容滿面的跟凱文說起英文來：「我父母均已過世，也無兄弟姊妹，回台灣的機票老娘自費，杜先生住我家，吃我的，喝我的，不但不付一毛錢，老娘還白陪他睡， 我尚可提交驗血證明表白敝人清潔溜溜，無性病也無愛滋感染，這樣各位可以放心了嗎？」

總算我看在人家算是愛護老法的面子上，咬牙忍住幾乎飆出口的髒話：幹伊娘老柴扒，阿凸仔就算回天不吐一輩子不再相見，也輪不到你個癟三王八瞎了狗眼的武大郎來「交關」林祖媽！

場面一時略顯尷尬，可是薑是老的辣，林桑馬上笑嘻嘻的夾菜倒酒，哎喲妹妹原來是大學生啊，念什麼？加拿大天氣如何？

我有時候也是很不賞臉的，人家要給我面子我還不要咧，砍死一個敵人，馬上提起大刀來，追殺下一個敵人，繼續劈砍殺。這次換成十分流利的日文，無比恭謹客氣的雙手接過酒杯，用敬語回答：「加國的夏天並不炎熱，涼爽乾燥，奇蒙子十分舒暢，您有空應該去多倫多走走，秋天的红葉比日本的更加美艷絕倫呢。」

饒是沙場老將，林桑也不由得露出吃驚的尷尬表情，「阿呀妹妹你日文說得那樣好？是哪裡學來的？」

「大學裡也有教日文，想學日文也不必去酒店上班做水生意啦。」我笑咪咪，甜蜜蜜，然而惡狠狠的補上棺材釘。

意思到了就好，我也沒有窮追猛打，接下來就斟酒佈菜的談笑風生，大家都暫時失憶，把剛剛那尷尬的十分鐘洗脫刪除，可是相信林桑跟凱文，那頓飯都吃得不大消化。

其實我沒有生氣，因為想想，這大概就叫做現世報，華女勾著白人走進走出，確實很容易被誤會，也因為，我跟衰友曾經一度是忠誠的義和團份子，也幹過類似的舉動。

話說自己和番的多年前，我跟幾個好友出來吃講茶，茶座上人客不多，只有我們三女兩男，跟另外一對情侶，一個蜜褐色皮膚的東方女生，黑色直長髮，穿著很清涼，小背心加上迷你小短裙，腳蹬高跟拖鞋，親熱到爆表的跟她的白人男友在茶座耳鬢廝磨。

今時今日，我已經見怪不怪，就希望他們不要在我五歲幼兒面前表演活春宮而已。就算真槍實彈的表演起來，我也只會趕快買單走人，不會囉唆。可是我少時是個多管閒事的八婆，看得很不順眼，不知道自己滾蛋，反而覺得他人在公共場合親熱有礙觀瞻。我曾經一次在野雞車上因為一對大學生親熱過了火，兩個扭來扭去胳肢彼此拼命撞在椅背上，從高雄到台中，撞得老娘膝蓋青紫〈不要問我幹嘛不換位子，當天客滿沒得換〉，兼情話綿綿嬌喘吁吁，大聲到我聽不見電視上播放的周星馳，下車的時候狠狠問候了他們老母，還丟五百塊在人家臉上叫人家去開房間不要找零，極盡侮辱之能事。

很無聊，很無恥，夾兼關我屁事，現在我知道錯了，可是當時，我百分之百覺得自己正確，維護社會道德環境清潔人人有責嘛。

所以我們看人家在那裡扭股麻花一樣纏在一起，眼睛不轉開，嘴巴跟著就不乾不淨起來。哪，就是無聊小女生最會的那一套「大聲的耳語」，講人家壞話，務必讓人家聽得到，其實是很小人小氣的作法，可是該女不知道是大人大量，還是太專心的享受男友在耳邊的綿綿情話，毫無反應，仍然笑得十分甜蜜，摟得非常親暱，整個沉醉在愛河裡。

西洋男環在東方女的肩膀上的毛毛大手，跟女生的肩帶S〈背心跟胸罩咩，複數〉一起，漸漸往下滑，從我這個角度來看呢，已經滑落到女生的南半球啦，眼看著馬上就要抵達二壘，要多傷風化就有多傷風化，一群義和團不由得鼓譟起來，批評得也愈發難聽，終於B女看不過去，一拍桌子站起來，大聲的說：「ㄟ你堂堂炎黃子孫龍的傳女，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輕賤自己，成何體統！」〈是大意，事隔多年我不甚記得朋友罵的啥子，但是原文比較長，臭，而且粗。〉

沒反應。

輕蔑其實是很大的侮辱，比罵人還凶，B女脾氣比我更加火爆，受不得冷落，馬上跳起來，說真的我當時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幹嘛，無從攔阻起，只見她一鼓作氣衝到人家桌子旁邊，用國語大聲說：「你好好一個台灣女子幹什麼跟洋人勾勾搭搭……」

親熱得不知道今夕何夕的兩個人終於發現世界上還有其他人類，轉過臉來，大惑不解的看著怒氣沖沖的B女，然後外國人開口了：「小姐，你跟我女朋友說話嗎？她是菲律賓人，不懂中文喔。」

然後漂亮的菲律賓小姐開口了，很客氣，很柔和，「啊我常常被誤認為是台灣人呢，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無禮，請問你要跟我說什麼？」

糗大了。

B女一張臉漲得通红，喃喃的讚美菲律賓小姐身上的背心漂亮，請教去何處購買之類的藉口，訕訕的回座，我們馬上就買單離開，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糗到最高點，鑽進地心也不能遮掩過去的羞恥感覺。

我後來在想，到底是「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動腳有傷風化」呢，還是「大庭廣眾之下『跟洋人』動手動腳有傷風化」呢？此題無解，因為丟盡顏面的B女絕口不提這樁丟臉事，誰提起都等於跟她過不去，簡直找死，故而再也無人提起此事，雖然我相信大家都記得，只是沒有人敢說起。不過我知道我這輩子都會很慶幸，第一個揮舞大旗衝上去以肉身擋子彈的白蓮教徒不是我。

後來跟老法約會，在南部鄉下停車買飲料，就有跟當初的我一般無聊的義和團，大嬸還是阿媽，大聲的耳語給小孩聽：「跟阿凸仔鬥陣的那個係賺吃查某啦，」

我只翻譯過「阿凸仔」給老法聽，但是另一個專有名詞我就跳過去不說了。心裡也十分平和，並沒有敢生氣的意思，只覺得自己活該。這真是現世報，我當初白目，把人家菲律賓小姐當成和番的台妹，嘴巴裡頭不乾不淨，沒想到幾年過去，我自己就變成那個挨罵的台妹，除了活該，還是只有活該而已。

真的是有報應的啊。




Latte時間：
當時啥都沒說的那個傅先生，後來跟老法變成朋友，這件「被誤認為雞」的糗事，一直到多年後，傅先生因公到巴黎出差，我挺著大肚子跟老法帶著頑皮好動的小法一起出來吃飯喝酒，傅大哥都還忍不住要拿出來笑，不過我做人偏心，而且小氣，傅大哥說笑，我跟著哈哈哈哈，還堅持付他的飯錢。但是凱文到曼谷來，說要跟「老法一家」吃飯，我就臭起一張臉拒絕了，還不給老法去〈雖然他也沒打算要去〉。
唉，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不過早早承認自己小人也好，省得裝大方，自己胃氣痛，臭面子扯給誰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