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 聖誕節

外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變成基督徒的，很小的時候並沒有印象他吃飯禱告，是搬到眷村以後，才見他上教會。

我不是很確定他的信仰跟現世的不如意有無關聯，很多不如意的人，尤其是對感情生活失望的人，往往把心情寄託在宗教上，外婆一生辛苦崎嶇，總是沒有多少安樂辰光，晚年住在女兒女婿家，接觸到浸信教會，閑來跟教會的兄弟姊妹喫茶讀經，週日上教會，還有孫女陪著，婆孫倆手牽著手一起去，精神有了寄託，笑容也多了一點，總算有過到一點好日子。

所以聖誕節在我家，並不全然是裝飾性質的湊熱鬧，外婆信教信得非常虔誠，連飲食都很嚴謹的遵守教規，只要外婆在，我家飯桌上不會有「沒有鱗的魚」〈據說是魔鬼的象徵還是使者，我其實沒有研究，要是有誰知道原委，懇請賜教〉，該齋戒的時候齋戒，什麼時候該吃魚該吃肉，都是有定規的。於是我家除了傳統的節慶，也過基督教的節日，一年到頭，幾乎每個月份都有節日跟慶祝活動，過完中秋緊跟著有感恩節，聖誕節過完又要準備過舊曆年，媽媽總是興興頭頭的忙著準備過節，年好像就是被這些節慶串在一起的，一下子就過完一年了。

家裡有一棵塑膠的聖誕樹，時間到了，媽媽把樹從儲藏室裡拿出來，雖然用防灰塵的塑膠袋層層包裹好，打開以後，總是還要在後院子裡撣撣灰塵，水管沖沖，免得我一走近就噴嚏連天。

裝飾聖誕樹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書局買來的細細金絲銀絲，閃閃爍爍的垂在假樹的枝椏上。彩色的小顆小顆的燈泡，一閃一閃亮晶晶，不是天上的星，是樹上的燈。外婆跟媽媽縫了很多小布偶，聖誕老人的鬍鬚是白毛線做的，薑餅小人，紅鼻子馴鹿還掛著特小號的鈴鐺，雪人，不織布做的星星，鈴鐺〈其實更像吊鐘〉，雪花，長襪，一套二十四個用亮粉繪著複雜花紋的紅色玻璃球，是爸爸的朋友朱伯伯從夏威夷帶回來給媽媽的禮物，最頂端的裝飾是一顆碩大美麗的銀色星星，外婆說，那是伯利恆之星。我一點也不知道那象徵著什麼，但是我喜歡外婆說起來柔和虔敬的表情，雖然不懂得，卻也深深記住那音樂一般美麗的字眼。

我父親其實不算有宗教信仰的人，他對基督徒飯前禱告這件事情不大愉快，尤其是禱告辭「感謝主賜給我們桌上的食物」，特別讓他不高興，他很不客氣的告訴過媽媽，謝上帝不如謝他，因為是他去辛苦工作賺錢回來買菜的。媽媽並不爭辯，也許他同意，也許不，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父親從來也沒有在外婆面前露出一絲不耐煩的意思，而我們都知道爸爸其實是怎麼看待飯前禱告這件事情的，可是外婆在飯桌上低了頭無聲的默默禱告，爸爸也很尊重，大家垂手靜坐，等到外婆抬起頭來，我們才會開動。

這其實就是尊重他人的選擇了，我父母一次也沒有說過教，什麼要給別人空間，要尊重他人自由，通通沒說過，他們只是以身作則，在靜默中，給我不言而喻的教育。

光會說聖誕快樂，不是過聖誕節的精神，每年外婆都帶我去望子夜彌撒。晚上獲准離開家門，對我來說，不但新奇之至，簡直充滿神秘的歡樂，平日入夜之後，村子裡面萬籟俱寂，除了過年，就屬聖誕節期間熱鬧，外婆去的那個小小教會，被彩燈裝飾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不像教會倒像是夜市場了。

庭院裡頭的樹下面，有木頭刻的馬槽，聖嬰被包在白麻布裡頭，躺在稻草上，附近所有的人跟獸，都跪在初生的嬰孩面前。我對這種裝飾非常著迷，不知道是因為少見多怪，還是因為在燈光夜色的妝點之下，就連雕刻得粗糙的木製人形都顯得格外光彩，我貪看野眼，往往站定了就忘記一切，總要等外婆耐心的一再提醒，才跟著他走開，人是跟著走了，大半的心思卻還留在馬槽裡聖嬰誕生的那一幕。外婆把我交給教主日學的姊妹，帶我去換上唱詩班的白袍子，他自己去人群中坐下了。

牧師講完道，我們出來唱讚美詩，大家禱告，然後，大人帶著我們去附近的教友家外面報佳音，其實有點冷，而且對南部人來說，那個景象可能有點詭異：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披著白袍提著籃子，在誰家門外點起蠟燭唱聖歌，華人恐怕不會把白衣服當成潔白如雪的象徵，咱們的文化裡面，半夜披著白衣服出來逛大街的可絕對不是天使啊。

繞一圈，唱完歌，回到教會去，有熱的巧克力牛奶跟阿華田喝，還有電鍋蒸的雞蛋糕，餅乾，橘子〈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有人給小孩橘子吃〉，已經眼睏，可是精神還是很興奮，大人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得有點像水面上的波紋那樣晃漾，我往往不大記得我到底是怎麼回到家上床睡覺的。

聖誕節的早上是最快樂的，那時候台灣也放假，放的當然不是聖誕節，而是行憲紀念日，現在大概是沒有假可放了吧？一張開眼睛，看到的是媽媽溫柔的笑臉，床頭多了一隻紅白條紋的長筒襪子〈我媽媽用毛線打的〉，裡面胖胖的塞滿了金幣巧克力。媽媽在我的睡衣外面加件毛衣外套，給我穿上厚厚的襪子，帶我到樓下去看聖誕樹，底下多了好幾盒包裝得漂漂亮亮的禮物盒子！有的貼著花，有的是大大的緞帶，聖誕老人在我睡著的時候來過了！

其實很多次我都努力想醒著，等著看聖誕老人跟他的雪橇馴鹿，那種東西實在太希奇了，可是我從來沒有一次成功過，也並不氣餒失望，今年睡著了，明年再來嘛。我還真的因為跟其他同伴爭辯有沒有聖誕老人這回事打過大架，直把說沒有聖誕老人的同學打到滾在地上還不罷休，難得的被老師處罰，叫去教室後面罰站，可是我因為覺得自己一點錯也沒有，理直氣壯的站在後面，寧願罰站整天也不肯道歉。

後來終於知道襪子裡的糖果跟那些禮物，其實是我外婆我媽媽的傑作，還有親友捎來的愛心，說真的，一半惆悵，一半也始終不能真的打心底被說服，這麼些年來，我寫到北極給聖誕老人收的信，通通掉到郵局「查無此人此址無法投遞」的那個箱子去了。

不過我家的聖誕大餐倒不是火雞，是張媽媽家放養在草地上吃小蟲吃米不吃飼料的土雞，刷上蜜糖烤得油光黃亮，皮脆肉嫩，最好吃的還屬雞肚子裡塞的填料，香菇肉丁炒得噴噴香的糯米飯，吸飽了肉汁更是豐腴的好滋味。飯後還有用大同電鍋蒸出來的土司布丁，淋上煉乳跟牛奶調的濃汁，灑一把葡萄乾，加上大大一杓香草冰淇淋。我總是吃得飽飽，塞得實實，捧著滿滿的胃，快快樂樂的在床上昏迷過去，做的夢也充滿了繽紛的彩色燈光，碎紙，緞帶花結，禮物盒子，還有牛奶跟焦糖，vanilla跟巧克力的甜蜜氣息。

母親去世一年之後，外婆腸癌不治，外公跟大舅舅枉顧外婆的信仰跟遺願，執意給外婆一個鑼鼓喧天的台灣式葬禮，你知道，那種僧不僧、道不道，吹著牛角號角、手持七星劍的道士，穿著衣不敝體的妖嬈孝女，邊扭屁股邊拿著麥克風既哭且唱，那種台式葬禮，居然還有一隊三個海青袈裟的師父誦經，像打擂台賽一樣，比賽誰念\唱得比較大聲。

這不是最精采的部分，外婆教會的牧師跟教友忍著驚怒無奈，還是前來送外婆一程，棺木入土，牧師拿出聖經來打算誦一小段經文，替外婆禱告，大舅舅指揮迷你裙的孝女們，一擁而上，拿出卡拉OK，大聲的又唱起來，完全遮沒了牧師的禱文。

天氣陰沉的可怕，灰暗的雲層厚重得幾乎要掉到人頭上，遠處電光閃閃，傳來鬱鬱的雷聲，起風了。紙錢像灰黃的蝴蝶那樣飛滿天，遮蔽了視線，人家說天雷專打不孝子，可惜只不過是沒有科學根據的鄉野傳奇。可是我想母親跟外婆已經結伴去了上帝應許的奶與蜜之地，人的肉身，就讓塵歸塵，土歸土，上帝的還給上帝，不管大舅跟外公如何瞎整，我知道，不用悲傷，外婆那樣美好的靈魂，已經到達永恆安息的水邊的青草地。

我童年的聖誕節就此結束，但是每到聖誕時節，總還是給我一絲甘甜的滋味，雖然後來想起，甜蜜裡摻雜了淡淡的苦澀，卻還是我心中最寶愛的珍貴記憶之一。

沒關係，最好的巧克力，香甜濃郁之外，也要有那一絲雋永的苦味，才是平衡的滋味啊。



後記：
這篇文章，我憑著大半的記憶跟很少的資料寫出來，關於教會的規矩我坦白說是不清楚的，我那時候只有五歲六歲，記得的全是燈光跟熱鬧，是望彌撒嗎？還是教會辦的聚會呢，我實在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的確定，但是十二月二十四號晚上出去唱聖歌跟去教堂則是很肯定的事情，希望基督徒朋友不要過度責難，我沒有拿宗教亂開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