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物傷其類》一文刊出，許多苦情媳婦紛紛冒出水面來數落婆婆的不是，也有人像連續劇一般報告最新進展，如何被虐又如何委屈，很覺得在我這裡覓得知音，把我當成受虐媳婦的同伴，看得我驚駭之餘，只好破例解釋說明，ㄟ，我不是光會坐在那裡給伯母糟蹋的好嗎？ 

杜太后不管私底下說話有多麼難聽，當著臉，總是親愛的長親愛的短那麼滿口甜言蜜語，而我背後怨氣沖上雲霄，頂多也不過是在網站上公開撰文靠夭，見了面還是左親右親，摟摟抱抱，可從來沒有失禮過。別說叫懷孕的媳婦扛扛擔擔當苦力這種明刀明槍的虐待，太后連碗都不會叫我洗的，我努力數年想要加入廚房幫手，總是客客氣氣的被請出灶腳，只得坐在客廳裡頭一本一本的翻閱雜誌，聽他們在廚房談笑風生，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悶出一個鳥來。 

不幸的是，杜家老小通通都是廣播電台，所以背後誰說的什麼難聽話，一啊傳二啊傳的，總是會刮到我耳朵裡，氣得半死，又不能去找人吵架，道聽塗說，實在沒有立場，吃這種悶虧簡直吃到撐，很是怨懟。但是不管背後如何，我還是從來沒有當場挨過太后的罵，也沒有挺著肚子被逼著跪下來擦過地板。相信我，我可以忍受太后各式各樣的毛病，還忍那麼久，是因為我們始終都保持著一個表面上的親善，是以我總是還存著一絲希望，覺得也許我再努力一點，事情就會有轉機，如果我法文流利一點，可以陪太后閑磕牙，說不定誤會就會冰釋，怎麼樣也下不了決心要把界線清楚的劃分出來，一直要到吃了這趟辛苦，才終於死心，承認失敗，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解決的，老法可是兩年前就已經勸老婆放棄這個「大家庭」的美夢，他不忍心再看到我從太后家回巴黎的路上那張失望的臉。

杜太后如果一早擺出驚世媳婦裡面的惡婆婆嘴臉，問候我家父母還是找我吵架，那才好，公然為敵，立刻明白彼此的關係該如何劃分，還省得我拿我的熱面孔去貼人家的冷屁股，不然誰那麼犯賤，人家把腳踩到我臉上來，我還去吻人家的香港腳底板。切，杜太后要是開口降旨，叫懷孕中的我跪下來擦地板，人家不仁在先啦，那我也就坦白直接的告訴太后不必作夢，我挺著肚子跪不落地，還擰一條抹布交給太后：「您敬請慢用。」 

神經病，杜家太后喜歡演霹靂火，大鑼大鼓的蠻熱鬧，雖然老是派我做壞人，不讓我當觀眾就好，也無所謂，我一向覺得歹角更有發揮餘地，一不必面面俱到，二不必討好什麼人，日子過得不知幾舒服，就算最後一死大快人心，喝，整場戲威風了一個小時又四十五分鐘，尾巴衰個十五分鐘，讓觀眾不至於割爛戲院的沙發椅，還是划算過忠孝節義的主角啊。 

要換劇碼，演出驚世媳婦，叫老子裝可憐，珠淚盈盈的站在那裡，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從頭委屈到尾，吃苦吃到眼珠子頂，我呸。 

自己的婚姻品質，要自己捍衛，想要過什麼樣子的生活，也得自己努力朝該方向前進，沒有人會把閣下喜歡的待遇自動自發放在銀盤子裡雙手奉上的，有一個回應說的非常好，惡婆婆很多時候都是小媳婦縱容出來的，杜太后如此無理取鬧，我也要負部份責任，蓋我錯就錯在敵我不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現在搞清楚了，死了這條心，沒有感情因素的矇蔽，大腦便可以清晰運作，態度也跟著強硬起來。 

礙於我老母十一年的淑女教育之遺毒，跟太后拍桌子吵架罵山門我是不會的，我只是打定主意過自己的生活，不再把太后納入考慮範圍，當然，更不會努力勉強自己去配合她。我記得看到過有人議論敝人「不會拿利嘴跟聰明回敬杜太后」，切，一個人見識淺，說出來的話也沒教養，做人是做給自己看的，不是看人端菜碟，別人粗鄙，不表示我得跟著下流，長輩可以無理，可是我不會失禮，那不是怕事，也不是怕得罪誰，那是我家的教養，我媽在生的時候可是有教過我規矩的。 

也並不恨誰，第一，自己蠢，不要怪別人。第二，愛郎未到，愛祝郎幸福〈請用台語發音，郎者不是男人，是人〉，我努力去愛過杜太后，不過人家堅持不要給我愛，那我只好鼻子摸一摸，下台一鞠躬，祝太后萬壽無疆，福祿安康，我自己刺配邊疆，大家以後可以不必糾纏。 

從今以後，各大節日假期，老法要三郎探母，請便，帶小孩回去，也可，我要是當月心情爽快，可以隨車陪伴到該城市，可是我要住旅館，他們去拜見太后，我就拿著信用卡去逛街。心情若是不爽，就乾脆把所有小孩交給丈夫帶回去，他們天倫團圓，我去訪友，去逛羅浮宮，回多倫多，愛幹嘛就幹嘛，直情當自己放大假，可是再叫我踏進伯母家那個過敏人的死亡陷阱，謝謝，但是不，我活得頗有滋味，不打算自殺。 

要吃飯，當然沒問題，請太后稍移玉步，到餐廳相見，洋人的食物是各管各的，餐桌上多個人少個人，毫無差別，去太后家吃陛下親手整治的飯菜，免，龍肝鳳膽也不夠我拿命來換，我沒有那麼愛吃太后的小廚房。 

要來我家拜訪吃飯聚會，也可以，一至兩星期內跟老法預約，突擊檢查，就不要怪我家可能有事情不便接待，隨便老子高興煮飯還是煮麵，不會有特別待遇，自然也不接受點菜，我絕對不至於閉門不納，可是如果我跟朋友有約在先，那就恕不奉陪，親疏有別，當然是跟自己友HANG OUT來得愉快。 

太后喜歡花錢亂採購，跟我沒有關係，就算她要買來送我，我也不會感激，一早已經說過什麼都不要了。但是年度結算，不必想我再掏出皮夾來替她清信用卡帳單。將來太后老邁，要住養老院還是送醫院，三個兒女攤分帳單，我不會不買單，生養死葬乃是人子應當負責的消費，可是信用卡亂刷，那就一個蹦子兒也沒有，早在數年前我得結束一個基金來替伯母擦屁股之際，跟老法便已經約法三章，只那一次，下不為例，我非常小人，老法再如何重然諾，我還是要買保險，所以我們的協議並不光是閒話一句，而是做妥法律文件，把我們所有的投資均掛在敝人名下，就算是老法被太后煩得心軟，想要花錢消災，老子不簽字，他就一塊錢都拿不出來，這也是為他好，起碼可以推託到老婆身上，一個人唱黑臉就夠了。 

見面是一定見得到的，只是我會盡可能的降到最低程度，狹路相逢，閃躲不過，大家各自掛上笑臉面具，你好我好天氣真好的打太極，擔保不會白板對煞，要講話，我可以從法國第一夫人鬧離婚開始，一路講到伊莎貝拉雅珍尼整容整得臉都僵掉，還有非洲內戰跟企鵝生態，幾號生蠔配哪一款白酒，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長到快四十歲，如果連這種應酬功夫都沒有，一把年紀活到狗背上去了。 

哪，我一定不會失禮，該做的我也會做，不過不會自願付出，禮數盡到，已經工作完畢，管誰心情如何，我的客氣源自於不想丈夫難堪，結婚是有一些義務的，此其一。 

所以我自從三月份返回曼谷以後，就「很忙」。杜太后傳詔曰暑假要來看泰山豬，我坦然拒絕，家有新生兒不便見客，不字說得溫柔但是武斷，沒有商討餘地，也一點都不會不好意思。太后表示親善的所有舉動，通通扔給更忙碌的老法自己應對。

太后打電話，skype，傳媳婦前來說話，我總是笑笑的推卻：「我很忙」。「忙」到今年老子三十七大壽，太后居然親自撥號，打到我手機來恭祝生日快樂，我也「很忙」，在餵母奶，電話直接由痞子小法代答，本尊一個字都不吭。 

人性本賤，在此也適用，我當初一腔熱血同太后交心，人家嫌腥氣，愛理不理的，現在我知難而退了〈finally〉，太后倒又回過頭來拍我馬屁，會打電話來「問候我最可愛的媳婦」，還會跟老法說她要學中文才好跟我溝通咧。 

對於杜太后這種舉動，我一點也不覺得她在釋放善意，還是有回心轉意的跡象，卑鄙如我，只覺得她在做給老法看「不是我對你老婆不好喔，是你老婆自己古怪不要跟我們好的喔」，這種女人跟女人之間別苗頭、裝小天使抹黑對方的陳皮屎橋，老招數了啦。 

果不其然，幾次在skype上都看得到我在後面晃來晃去，就是不會過來參拜太后，太后就打電話來跟兒子claim credit了，吃早餐的時候，老法說：我媽打電話給我，說你對她好冷淡，她很傷心。 

我一面咬著鬆脆的吐司，一面喝著滾燙的咖啡，眼睛離不開BANGKOK POST的藝文版，在介紹愛瑪仕的絲巾跟DIOR的新書，手伸過去問老法：「啊你副刊看完了沒？我要看漫畫，」 

老法把我遮沒面孔的報紙拉下來：「You really don’t care anymore, do you？」 

我：「Care about what？civil war in Africa？」 

一掌輕輕帶過，擋得滴水不漏。

說真的，這上下，就是杜太后來痛哭懺悔，數落自己不是，我大概也只會客氣推託，什麼什麼什麼？沒有的事，我們很好，沒有問題，一切都很好很好，沒有不妥，全部都是誤會誤會誤會，如此這般的敷衍過去，張愛玲說的：愛的反面不是恨，是淡漠。真的。我不是黑心，並不希望什麼衰事發生在太后身上〈不要吧，很可能到最後是我家要出來收拾善後捏，還是恭祝她五世其昌生意興隆的好〉，但是就是不痛不癢不關心不在乎不想管不上心頭，很消極，很客氣的閃避，無論如何也不要正面牴觸。 

其實心裡也是有底稿的，我知道有些人會得窮追猛打追根究底、給她台階不肯用、非得搞到大家都下不了台不可的，我給的藉口，也預計到總有一天太后會來一句：我不相信。 

沒問題，我也有準備好的回答：「我不是要你相信。」 

我只求自己下臺。 

所以各位媳婦，我的經驗，拿來看看當成消遣即可，看完了笑一下，知道人如果搞不清楚狀況會很衰，還怨不得別人，就可以了，千萬不可以拿這個case來安慰自己，「草莓都可以忍我為何不可」，或是覺得吃苦有同伴〈或是有人比你更苦〉殊不寂寞，就不必努力自救，大家一起蹲在黑暗的角落，哭哭啼啼，相濡以沫，互相舔傷口，活得生不如死，怪盡天下蒼生，就是不會想辦法自力救濟。要繼續如此可憐兮兮，也不關別人的事情，不過，拜託你不要拿我當成知己，也不要把我的網站當成你發洩的心情園地，老子開網站是為了自己要靠夭，不是給別人靠北用的，真的憋不住要訴苦，可以去BBH的討論區，那邊比較有溫情，我才不是獻祭的羔羊，只會站在那裡邊發抖邊咩咩叫的等死，我是笑面虎，嘴巴客氣笑容甜蜜，可是咬起來會死人的。 

我不是「因為已經嫁給老法沒辦法所以只得忍耐杜太后無理取鬧」，我的忍耐是有目的的，還不是為了別人，是因為自己想要把婆婆變成媽媽，所以才搞死自己，如果大家真的鬧僵了，我發起橫來當場撕破臉，堅持丈夫選邊站，杜太后是沒有勝算的。純粹是我瞎了狗眼，脂油蒙心，硬是要證明孝可以感動天，活該搞得自己灰頭土臉，有人跟婆婆情投意合，相處融洽，那是人家的福分，我無此運氣，大家維持得住表面上客客氣氣已經要還神，鬼叫我一心一意削尖了頭鑽營，想要被太后多喜歡一點，我愈努力求歡，陛下愈是拿蹺，想要討好看不起你的人真是白費力氣，說到底，誰叫我吃飽撐得荒，要跟洋人講二十四孝，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一片苦心全用錯方向。 

看，我不是沒有情緒，我也會哭，抱怨，訴苦，嘆氣，委屈，生氣，尖叫，靠夭，大罵〈對著好友而已，很遜咖〉，上網哀哀叫〈不然開網站要幹什麼〉，什麼小女人的動作都有。但是哭完了，氣完了，問題還是要面對，也要找出解決之道，有病就要看醫生，該吃藥就看是要拿藥丸還是藥粉出來，該割除就去排手術日期，猛吞安慰劑可沒有治療效果。光會坐下來自怨自艾，嘆息命苦，抱怨婆婆不拿別人家的女兒當人看，有個屁用，咄，誰叫你不把自己當人看，人家叫吃屎就拿個湯匙出來，一面吃一面埋怨好臭好臭，也不會把大便拿去馬桶沖掉，也不會兜頭兜腦的把屎摔到人家臉上，自願扮演弱者，趴在地上舔人家腳指頭，就不要怪別人踐踏，反正糟蹋完又不會有啥後果。 

忍忍忍，忍個鳥？忍辱負重只會招致更大的侮辱，當初委曲自己以顧全大局，不想開打，努力息事寧人，稍遲一樣會得到戰爭，不如一喊戰，就開槍開砲的狠打，說不定還有贏面，跪下來撅起屁股，就等著TAKE IT IN THE ASS吧，以為太后會伸玉手出來愛卿平身，現在看起來，不是不像被鬼摸到頭的〈此乃我夫子自道，忍足五年後的心聲，旁人請勿對號入座〉。 

一個人一定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不要給自己找藉口，不要替他人開脫，還有，一定要為自己的權益站起來奮鬥，該講理的時候，不要博感情，該翻臉的時候，就一翻到底毫無轉圜餘地，該開戰的時候，撂起袖子就揮拳，不必囉唆，打就打，我寧願豁出去打死了算數，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也不要苟延殘喘，委委屈屈，可憐兮兮的為奴為婢，任人踐踏，然後抱著小孩縮在陰暗的一角母子對泣：對不起媽媽無力保護你……如此委屈，不是我的這盃茶。 

衡量完自己手頭的籌碼以後，辭職不幹媳婦〈我沒說不做老法的太太〉，悄悄的自己在心裡頭翻了臉以後，海闊天空，豁然開朗，躲在陽光普照的曼谷，完全不去聽伯母靠夭還是靠北，讚美或是諂媚，通通一視同仁，完全不買賬，因為道理上完全站得住腳，丈夫也只得苦笑搖頭，由得我嘻皮笑臉的打太極，一點意見也沒有，日子過得沒有比較閑〈有三個小孩是不用想要有餘暇的啦〉，可是心境平和寧靜舒爽安祥，千金難買。 

我致力於要過一個problem free的人生，如今少了婆媳問題，朝理想目標就邁進一步，不是不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