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人的沙龍

老法最近跟他老母宣布，時代進步，本年度二月份返回法國省親給太后慶生之際，已經購買新型家用電腦給杜太后當生日禮物，並且支付網際網路noos.fr費用一年，以後無事不再用手機打國際電話陪太后聊天，要聯絡訴衷情，請算好時差大家網上見，可以MSN或者SKYPE，悉聽尊便〈我忽然覺得關於使用電腦這回事，摩登原始人老法被我洗腦得真是徹底〉。 

不用說，杜太后是一定呼天搶地過，但是我不在乎，十分和平的告訴丈夫：沒營養的事情不必複述，伯母想來又怪到林北頭上來，我不想知道我挨了啥罵，所以謝謝你不必講給我聽。 

老法十分之尷尬：沒有沒有，我媽沒有不高興你。 

我〈微笑〉：YEAH RIGHT, WHATEVER。 

不過老法說到做到，真的不再以公司的手機陪他老母閑聊，拜託，一個月一千多歐元的電話費，公司雖然不會計較高級主管的電話費，可是老法有點童子軍，不願意如此佔公司便宜，我對丈夫此種孩子氣的正義感著迷的半死，這個年代，要找有錢人聰明人美人變性人都不難，正直的人比較少。 

所以他們常常週末下午上網，用SKYPE法國曼谷連線，視訊開得整個十七吋的PC全螢幕，這邊可以看到太后身後的電視機上在演啥米，薇樂莉肚子挺出來了，踢寳多了幾顆牙齒，每個字都用尖叫的叫出來。而杜家上下老小，也可以看得到我家痞子法糖果妹如何爭用麥克風，老法抱著泰山豬獻寳，談談笑笑，和樂融融。 

每次，伯母都會問：孩子們的媽媽呢？怎麼不見你太太？ 

老法回頭，我站在廚房微微笑：啊我在忙。 

我不是在洗米煮飯，就是在清潔打掃，然後，我還可以正在餵泰山豬吃奶，換尿布，洗澎澎，摺疊衣服，洗碗，撿玩具，剝晚餐要吃的豆莢，削蘋果，打小說，上網跟我朋友八卦，正要出門去7-11買牛奶，巷子口拿回修改的衣物，去做臉，按摩，修指甲，洗頭髮，看書，寫信，寄包裹，縫紐扣………還要不要繼續列表？我可以找得出五千種不同的理由，「我在忙」。 

結婚之前，我有過一個很愚蠢的美夢，以為可以因為結這個婚，多出很多親人，小姑可以當成我妹妹，公婆當成自己父母，我沒有娘家，打算全身投入，完全加入這個家族。 

講出來也不怕誰笑，我偷偷的對著鏡子練習過很多次，叫媽媽，十多年沒有開口喊過媽，還真的叫不出嘴，結果總是未語淚先流。 

在想像的世界裡面，一切都很美妙，可惜事實總不一定會朝理想的方向邁進。 

婚前當然是見過老法全部家人的，不過距離隔得那麼遠，難得相見，大家都客氣禮貌，我以為他們是關係親近聯繫緊密的一家人，還大大的感動了一番，後來才知道，全部都是誤會。又加上語言不通，總是不斷的微笑點頭，可是笑臉之後，人家真正的觀感，要一直到很後來，才終於得窺堂奧，很後來是多久？三年。 

結婚三年以後，我才終於明白，這些唸到專科肄業跟高中的法國女人，簡直當老子不識字，幹你老師，誰要是在法蘭西院當院士，我也就摸著鼻子由得人家囂張，自己日常的讀物是電視週刊跟美麗佳人，倒是會計較我不唸沙特跟大仲馬，我起碼看得懂法文版的丁丁跟小王子，給她們中文版的柯夢波丹，看她們可以猜對多少。我從來沒覺得唸過大學有個屁了不起，這個年頭滿街都是博士碩士專業人士，只唸個普通學位，不過略識之無，可是被唸書更少的人當成文盲，錯愕之餘，真是大大的不爽起來。 

可是我一直沒有撕破臉，並不是怕得罪伯母會被丈夫怪罪〈別開玩笑，丈夫不全力支持我，還嫁給他幹什麼？〉而是我不願意放棄，也不願意相信頑石不會點頭，每個人都有弱點，我的，是太渴望得到一個母親，於是我努力配合，極力忍讓，很相信人的心是肉做的，我誠心誠意對伯母好〈其實也不算太誠，我有目的，果真證明，不純粹的愛意是不會work的〉，或者有一天，會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能真的當我是女兒，至少也可以當成不錯的媳婦，大家都是一家人，我所有努力，並不完全是為了丈夫，也是為了我的夢想。 

現在想想，倘若我有娘家，大概一早就已經掉頭不顧而去，我這一輩子，總是不斷的被熱鬧的家庭氣氛吸引，或許真的擁有又不那麼希奇，可是人總是想要自己沒有的，一碰到心裡最深的渴欲，眼睛就盲了。 

所以當老法為了我的過敏，跟他老母吵得不可開交，總是我去勸之慰之，自動自發的去接受過敏原治療，他老母無理取鬧，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氣得老法絶足不肯回家探親，你以為是誰搬台階出來給他下？還不就是我，算算時間差不多了，提議丈夫回媽媽家當孝子，帶孫子回去讓奶奶看，當然是做兒女的該讓步，難道叫長輩倒過來拍晚輩馬屁乎？我媽不是這樣教我的。 

五年後，我敗下陣來，承認頑石真的不會點頭。 

杜太后的難搞，叫做「既不能令，又不受令」，她要當杜家之主，所有人服從她的號令，成，如果有人可以站起來指揮大局，我非常，非常，非常樂意當小跟班，什麼都不必想，不用考慮，人家叫我站我就站，叫我坐我就坐，喊吃飯我就乖乖的拿起刀叉，我一輩子都得自己決定大小事，成敗自負，有人可以替我決定，我樂得放大腦長假，服從命令比什麼都容易得多。 

問題是，杜太后同時又是個軟腳蝦，又要當領導人，又要當每個人的好朋友，自己是沒有辦法做決定的，連吃飯這種小事，都拿出來全家開會三小時，只要誰有點話說，太后就軟趴趴的不知道何去何從，要考慮每個人的意見，弄得不湯不水，左也不是，右也不妥，結果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得到自己要的，通通不滿意。 

老式女人常常如此，總是要表演得一付溫柔沒主張的樣子，那也可以，可是，就不要又要自己主持一個宮廷，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扮演慈禧太后跟珍妃，自己不會精神分裂，觀眾是會得神經錯亂的。明明一通電話可以徵召水電工前來修理馬桶，可是杜太后一定要指揮兒子才甘願，大概是覺得事必躬親有違淑女身分，沒有男人照顧不夠矜貴，情願天天打電話哭三次說馬桶不通，也不肯自己處理家居事宜，兩星期後老法忍無可忍，只好開車三小時回去修馬桶。你以為這樣太后就爽快了？才不會，老法還得落個罵名：三催四請才回家，跩什麼跩〈我苦於不能請老法參閱拙作《跩》，真是氣結〉。 

這不是最慘的，最麻煩的是，太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違背懿旨，太后固然大大的不爽，抱怨連天，照她的意思做到十足十，太后還是怨聲載道，這真的強人所難，不然到底要怎麼樣呢？太后降旨，說星期六中午十二點她家午宴，我們十一點抵達，叫做打擾她準備程序，一點鐘抵達，叫做不重視此飯局所以毫不在乎的遲到〈路上連環車禍大塞車都不算理由〉，準時十二點整踩進大門，叫做來吃現成飯，一點忙都不幫。去吃那頓飯，太后有話講，說不去吧，不管是因為老法上司要他加班，小孩發高燒，還是他老婆生產血崩就要死在醫院裡，通通不在太后考慮範圍內，只要一個不字出嘴，馬上就是一頓大哭大吵。 

就算全部都順著太后，天下安定無事，太后也會找得出事情來苦苦抱怨的，比方說，一天到晚計較老法他爸帶『野女人』出席杜家集會，我才始終搞不清楚這個離了婚十幾年的前妻去軋什麼熱鬧，自己不妥前夫到連帶要求子女不要認親爹，那還計較老達令有別的女人是幹什麼鳥？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去探訪太后，出門跟老老法吃過晚飯，回來就吃了閉門羹，天寒地凍，我抱著五個月大的小法縮進車裡開足暖氣，莫名其妙的等著，後來才知道太后不爽兒子去跟爸爸吃飯不回家吃她做的飯〈咦？那我們出門之前幹嘛不講？〉，老法努力勸說無效，勃然大怒，立刻收拾行李，馬上開車回巴黎，接下來三個月絶足不去參見太后，奇怪的是，這也可以怪到我頭上…… 

我跟杜太后處不來，一點也不怪老法，泰半是我自取其辱，他老兄一早已經選邊站妥，太太至上，如果不是他老婆執迷不悟，一直夢想著一個快樂和諧的大家庭，大抵不至於衰到進醫院，事實是，我活該，把自己理想中的那一套拿出來期待大家參與演出，不是整自己冤枉是啥？ 

說穿了，我獲得的待遇，跟太后親生的兒女也沒有太大不同，其實杜家母子相處的模式一向如此，所以並不是因為媳婦是外人所以努力欺侮，太后對待親生女兒也是一般的雞歪。現在我們逃到曼谷，說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杜太后於是把所有在媳婦身上無法施展的拳腳，全部加油加料的強冠在女兒頭上：干涉外孫的宗教信仰，努力遊說女兒踢寶應該在她幼時受洗的教堂接受洗禮。嬰兒房間硬體軟體設備，太后通通有意見。當初堅持買給我被拒絕的超級豪華嬰兒車，現在拎去女兒家，氣得我小姑半死，她心目中的理想嬰兒車是線條流暢立體摩登，可以推著慢跑還是溜直排輪的三輪嬰兒車，一早就已經明言，還拿出目錄標出型號給太后看個清楚，現在拿到一個昂貴沉重、造型豪華優雅、最好有奶媽跟著推的大車，怎麼不叫小姑火大，又不比我，還可以賴說語言不通溝通不良，她們親母女，同文同種，結局還不是如此亂七八糟，小姑打電話來苦苦抱怨之際，我一面點頭，一面有點頓悟。 

杜太后不是壞人〈悲劇是，總沒有誰是壞人〉，她大概只是自我中心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舉例說明，目錄上有三件毛衣，顏色分別是紅白藍，太后問我喜歡啥米顏色，我說白色藍色均可，結果我就一定會拿到紅色的，因為「中國人不是都愛紅色嗎」〈我是台灣人我是台灣人我是台灣人……〉，一次是不熟，兩次是誤會，四年多來幾乎都一直是這樣，不免連幽默感都被磨蝕精光，那幹嘛問我咧？是怎樣，故意挑我不選的顏色來整我冤枉乎？ 

然後，她是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自己不開心，有意無意的，也把旁人整得東倒西歪，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妥，倒是很喜歡干涉別人如何過日子，意見多的不得了，不接受建議呢，就是忤逆，勉強接受，照太后訂立的標準生活，太后還是可以找得出使她看不順眼之處，左轉右轉，通通此路不通，拉扯久了，終於啪一聲神經拉斷了，好啦，以後通通把太后的意見當成放屁也罷。 


未完待續.......